黑暗像是潮水一樣涌了過來。
剛才還噼啪作響的篝火瞬間熄滅，只剩下幾縷青煙被風扯碎。
玉三娘被許琅捂著嘴，身子緊繃，手本能地摸向腰間的雙刀。
她沒掙扎，因為她也聽到了……
風裡夾雜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聲音。
「叮……叮……」
駝鈴聲。
但這聲音不對勁。
不像是商隊那種清脆悅耳的銅鈴，倒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摩擦，鈍重，刺耳，每響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拿指甲刮擦耳膜。
伴隨著駝鈴聲的，還有一陣飄忽不定的吟唱。
「嗡嘛呢……極樂……往生……」
那聲音忽男忽女，尖細又嘶啞，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鬼哭狼嚎，聽得人頭皮發麻，胃裡一陣翻江倒海。
沙丘下的阿大阿二那幫糙漢子也被驚醒了，一個個握著刀，趴在沙窩子裡大氣都不敢喘。
借著慘白的月光，遠處那支詭異的隊伍慢慢顯出了輪廓。
十幾頭瘦骨嶙峋的駱駝，拉著沉重的囚車，在沙地上碾出深深的車轍。
囚車沒有頂，只有粗如手臂的木柵欄。
裡面塞滿了人。
全是女人。
看年紀，大多不過十五六歲，有的甚至還是稚氣未脫的孩童。
她們衣衫襤褸，有的身上還穿著大乾款式的粗布裙子，早就被撕扯得不成樣子，露出大片青紫的淤痕。
她們也不哭，也不鬧，就那麼麻木地擠在一起，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口枯井。
有的還在隨著那詭異的梵音，機械地搖晃著腦袋，嘴角掛著痴傻的笑，顯然神智已經不清了。
隊伍最前方，走著一個怪人。
這人沒騎駱駝，光著腳踩在滿是礫石的戈壁灘上。
他身形極高，瘦得像根竹竿，身上披著件用不知什麼動物皮縫製的猩紅色袈裟，手裡拄著一根慘白色的法杖。
離得近了，玉三娘瞳孔驟縮。
那法杖頂端，赫然是一顆骷髏頭！
而且看那頭骨的大小，分明是個幾歲的孩子！
那妖僧每走一步，腳下的沙地都會發出一聲悶響，留下一個深達寸許的腳印，仿佛他背上背負著千斤重擔。
「這幫畜生……」
玉三娘扒開許琅的手，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帶著顫音。
同為女人，看到那囚車裡一個個花季少女被當成牲口一樣對待，她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，恨不得現在就衝下去把那幫禿驢剁成肉泥。
「連十幾歲的孩子都不放過！」
玉三娘的手指扣進沙土裡，指甲崩斷了都不知道疼。
許琅盯著那個領頭的妖僧，眼神冷得像是在看死人。
「那是送給『歡喜佛』的貢品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，卻透著股刺骨的寒意，「這種妖僧，練的是采陰補陽的邪術。在他們眼裡，這些不是人，是『藥渣』，是通往極樂世界的墊腳石。」
「歡喜佛？」
阿大在後面聽得直哆嗦，「那不是戲文里說的淫祀嗎？真有這玩意兒？」
「你馬上就能見到了。」
許琅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，動作隨意得像是要去鄰居家串門。
「既然碰上了，那就送這幫妖僧去見真的佛祖。問問佛祖他老人家，收不收這種垃圾。」
話音未落，許琅已經從沙丘上滑了下去。
「什麼人？！」
那妖僧反應極快，幾乎是許琅現身的瞬間，他那雙渾濁的黃眼珠子就轉了過來，手中的人骨法杖猛地往地上一頓。
「轟！」
一股無形的氣浪以法杖為中心炸開，捲起漫天黃沙。
「要你命的人。」
許琅雙手插在袖子裡，慢悠悠地擋在路中間，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，跟這陰森恐怖的氛圍格格不入。
「阿彌陀佛。」
妖僧咧開嘴，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，聲音尖銳刺耳，「施主深夜攔路，可是也想去極樂世界享福？」
「享你大爺！」
一聲嬌喝從側面傳來。
兩道雪亮的刀光如同閃電劃破夜空。
玉三娘忍不了了。
她身形如電，從沙丘上一躍而下，手中的雙刀帶著滿腔怒火，直取妖僧的脖頸。
「哼，不自量力。」
妖僧連眼皮都沒抬，只是輕輕晃動了一下手中的人骨法杖。
「叮鈴鈴——」
法杖上的銅環劇烈撞擊。
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聲波瞬間擴散。
玉三娘只覺得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，像是被人用大錘狠狠砸了一下，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，那妖僧變成了一尊三頭六臂的惡鬼，正張著血盆大口朝她咬來。
「啊！」
玉三娘慘叫一聲，身形在半空中一滯，內力瞬間紊亂，整個人重重地摔在沙地上，雙刀脫手。
「大小姐！」
阿大阿二見狀，紅著眼就要衝上來。
「別動。」
許琅的聲音依舊平淡，卻像是定海神針，瞬間穩住了眾人的心神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。
僅僅一步。
那股讓人噁心欲嘔的梵音瞬間消失，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鴨子。
許琅走到玉三娘身邊，伸手把她拉起來，順便在她背上拍了一掌，渡入一股醇厚的真氣，幫她驅散了腦子裡的幻象。
「這禿驢有點門道，練的是精神類的邪術，你意志力不夠，容易中招。」
玉三娘晃了晃腦袋，臉色煞白，一臉後怕。剛才那一瞬間，她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。
「有點意思。」
妖僧終於正眼看向許琅，那雙黃眼珠子裡閃過一絲貪婪，「好旺盛的氣血！若是把你煉成屍傀，定能助我突破瓶頸！」
「煉我？」
許琅樂了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勾了勾，「來，給爺展示展示，你怎麼煉？」
「找死！」
妖僧被激怒了。
他猛地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噴在人骨法杖上。
「起！」
隨著他一聲怪叫，那法杖上的骷髏頭竟然亮起了幽幽綠光，嘴巴一張一合，發出悽厲的鬼叫聲。
周圍的沙地開始劇烈翻湧。
「咔嚓！咔嚓！」
幾隻慘白的手骨從沙子裡伸了出來。
緊接著，五具早已腐爛的屍體爬了出來。這些屍體身上穿著破爛的鎧甲，看樣式竟然是幾十年前大乾邊軍的制服！
「去！撕碎他！」妖僧一指許琅。
五具屍傀發出一聲咆哮，動作僵硬卻極快，帶著一股腐臭味撲向許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