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走了大半天。
森林的樹木越來越密,頭頂的枝葉遮得嚴嚴實實,連陽光都透不進來。
空氣變了。
一股甜膩的臭味鑽進鼻孔,帶著股腐爛果子發酵過頭的酸勁兒。
許琅腳步一頓。
前方百步開外,紫色的霧氣貼著地面翻滾。
地面上散落著幾具屍體。
看衣著打扮,應該是先一步闖入的散修。
他們的皮膚呈暗紫色,五官扭曲,嘴巴大張著,舌頭腫脹得伸在外面。身上沒有傷口,是被毒瘴活活悶死的。
一隻拳頭大的黑色飛蟲停在其中一具屍體的眼窩上,翅膀嗡嗡振動,正在啃食眼球。
林清然看到這一幕,胃裡翻了個個兒,捂住嘴乾嘔了兩聲。
紅鳳也皺起眉,用袖子掩住口鼻。
「紫霧毒林。」
陸雲霆走到隊伍前面,拔出寶石長劍往前一指。
劍尖挑起一縷紫霧,霧氣觸碰到真氣護體的劍身,嗤嗤冒出白煙。
「這瘴氣滲透力極強,普通武者在裡面撐不過半炷香。」陸雲霆收劍入鞘,轉身面對眾人。
他腰間的羊脂玉佩在暗光中泛著油潤的光澤,白色的新衣衫一塵不染。
標準的大師兄做派。
「好在出發前,宗門備了避毒丹。」
陸雲霆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個青銅小瓶,瓶身刻著青雲宗的雲紋標記,拔開木塞,往掌心倒出幾粒褐色藥丸。
藥丸散發出一股苦澀的草藥味。
「師妹們先來。」
陸雲霆走到紅鳳面前,挑出一粒丹藥遞過去。指尖在紅鳳手背上多停了半拍。
紅鳳接過丹藥,沒看他,轉頭去看許琅的反應。
許琅靠在一棵枯樹上,斗笠壓得很低,手裡的百鍊橫刀橫在膝蓋上。灰袍裹著寬闊的肩膀,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。
陸雲霆的手僵了一瞬。
他掩飾得很快,轉身把丹藥遞給林清然。
「小師妹,吃了這個,紫霧就傷不了你。」
林清然雙手接過,乖巧地道了聲謝。
然後是李峰,其餘幾個師弟師妹,一個一個領了丹藥。
陸雲霆每遞出一粒,都要晃一晃瓶子,讓裡面的藥丸碰撞出響聲。
聲音越來越小。
最後,只剩許琅沒拿到。
陸雲霆捏著青銅瓶,走到許琅面前。
「葉兄弟,實在抱歉。」
他把瓶口朝下,倒扣了兩下。空的。
「宗門備藥是按人頭算的。你是半路加入,這個……確實沒料到。」
陸雲霆雙手一攤,做出一個為難的表情。
那張俊朗的臉上,歉意恰到好處。不過分,不虛假,甚至還帶著三分真誠。
演技不錯。
李峰在旁邊適時開口:「大師兄也沒辦法嘛,誰能想到藥不夠呢?葉兄弟你武功高強,硬闖說不定也能撐過去。」
他話裡帶刺,臉上卻堆著笑。
隊伍里幾個青雲宗的男弟子互相交換了個眼神,有人低下頭忍笑。
紅鳳聽出不對味了。
她看了看手裡那粒褐色丹藥,又看了看許琅。
二話不說,伸手就要把丹藥遞過去。
「葉少俠,我的給你。我是七品武者,運起真氣應該能撐一段。」
「大師姐!」
陸雲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,「你的修為雖高,但這紫霧連九品都扛不住,你怎麼能……」
「那也不能讓葉少俠一個人硬闖。」
紅鳳語氣乾脆。她手腕上纏著的紅色絲絛在紫霧的映照下格外扎眼。
林清然也跑了過來,兩隻手捧著那粒丹藥,粉色裙角沾了一圈泥漬。
「葉大哥!我的也給你!我……我可以躲在師姐後面,應該沒事的。」
小丫頭脖子都紅了,聲音在發抖,可手舉得很高。
陸雲霆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。
他原本的算盤是讓許琅灰頭土臉地硬闖毒林,最好被毒瘴折騰得半死不活,到時候自己再大度地出手相助,在師妹面前掙回面子。
可這兩個女人倒好,一個比一個積極。
生怕那姓葉的吃虧。
「師妹們不必如此。」
陸雲霆搓了搓手指,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,「葉兄弟既然是八品高手,自然有自己的手段。咱們也不能小瞧了人家。」
他把「八品」兩個字咬得特別重。
許琅全程沒說話。
他歪著頭看完了這齣戲,覺得挺有意思。
陸雲霆那點心思,跟褲襠里藏不住的屎一樣,臭得明顯。
不過說實話,他根本就不需要什麼避毒丹。
人皇霸體訣運轉起來,體內的龍氣自行流轉,別說紫霧毒瘴,就算把他扔進萬毒窟里泡三天,也就跟泡溫泉差不多。
但這兩個姑娘的心意,許琅記下了。
紅鳳敢把保命的東西讓出來,林清然一個五品小丫頭也跟著上——這份真心,比那粒破丹藥值錢多了。
許琅站起來。
他把紅鳳遞過來的丹藥推了回去。
「留著。」
紅鳳一愣:「可是……」
許琅伸手在懷裡摸了摸,掏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白玉瓶。
許琅拔開瓶塞。
一股清冽的藥香瀰漫開來。
不是普通的藥味。是那種沁入骨髓的清涼,像冰雪初融的山泉水味道。
在場所有人的鼻腔都被這股氣息沖刷了一遍,連紫霧毒瘴的甜膩臭味都被壓了下去。
紅鳳的呼吸明顯輕快了許多。
林清然使勁嗅了嗅,兩隻眼睛亮了起來。
陸雲霆瞳孔縮了縮。
這藥香……不對勁!
他在青雲宗的藥庫里泡了十幾年,各種丹藥見過無數。青雲宗秘制的避毒丹在整個江湖都算上等貨色,可跟眼前這瓶東西散發出來的氣息一比——那就是地攤貨和御用貢品的差距。
許琅從瓶子裡倒出一粒丹藥。
通體雪白,圓潤如珠,表面隱隱流動著一層銀色的光澤。
他扔進嘴裡嚼了兩下,跟吃花生米一樣隨意。
「放心。」
許琅把白玉瓶塞回懷裡,拍了拍手。
「我有更好的。」
這五個字不輕不重,但落在陸雲霆耳朵里,跟扇巴掌沒什麼區別。
你故意不給我丹藥?!
行,我自己有。
而且比你的好。
好很多。
陸雲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握著青銅空瓶的手微微收緊,瓶身上的雲紋硌進掌肉里。
李峰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被陸雲霆一個眼刀釘在原地。
紅鳳忍不住湊到許琅身邊,鼻尖翕動著,貪婪地嗅那股殘餘的藥香,嬌聲道:「葉少俠,你這丹藥……什麼來頭?聞著就通竅,比咱們宗門的避毒丹至少高出兩個檔次。」
許琅瞥了她一眼:「路上撿的你信不信?」
「……」
紅鳳噎了一下。路上撿的。這鬼話她信了才有鬼。
但她沒追問,反而彎起嘴角笑了。
一個散修,身上揣著比大宗門秘藥還牛的丹藥。
這男人的底子,深不見底。
「葉大哥,你的丹藥好香。」
「嗯。」
「比師門的好聞多了。」
這話說得天真無邪,偏偏精準地扎在陸雲霆心口上。
陸雲霆面無表情地收起那個空瓶,塞回儲物袋。他轉身面對紫霧毒林,背對著所有人。
「吃藥。出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