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荷給他夾了幾塊兔肉,說:「這兔子是你自個兒剝的,多吃點。你陳叔昨兒還跟我說,你最近瘦了,讓我今天給你多裝點飯。」
張亭埋著頭,不說話。
李秀秀又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紅薯飯,說:
「吃吧,大小伙子,這肚量還怕不夠呢。」
張亭沒再說話,一口接一口地吃,吃得比平時慢,也比平時多。
陳小穗坐在他對面,看著他這個樣子,心裡像是鬆了一口氣。
林秋生、李老頭、林溪、陳小滿坐在旁邊都不說話,他們今天都被叮囑了,老實吃飯,不要多嘴。
張亭吃完飯,把碗輕輕放下,沒有再像上午那樣急著要走。
他坐得端端正正,等大家都吃完了,放下了筷子,才抬起頭來,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們,說:
「嬸子,你們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?」
李秀秀和江荷對視了一眼。兩人心裡都明白,這孩子不傻,從昨天李秀秀在菜地邊叫住他,到今天一上午的相處,他都看在眼裡。
他沒拒絕,也沒躲,反而一直等到把活幹完,把飯吃完,才主動開了這個口。
李秀秀知道有些話拐不得彎,便慢慢緩聲道:
「伯娘不是要逼你,也不是替你爹娘做說客。只是你最近這模樣,大家都看在眼裡,心裡不好受。
你要是不想說,伯娘也不問。可你要是願意說一句,伯娘想聽個緣由:你為何就不想成婚?」
張亭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那雙手上還留著洗不去的兔肉腥氣,指節粗大,和當年握筆寫字時已不大一樣。
「也沒多大事,就是想攢些錢,然後去科考。」
他話音落下大家都愣了一下。
這個答案完全不在她們預想的範圍里。
在她們的認知里,張亭不願成親,該是因為爺奶和弟弟出了意外,心裡有傷,還不起這個債;又或者是在山裡關久了,性子孤僻了。
可萬萬沒想到,從他嘴裡說出來的竟然是「科考」二字。
江荷小聲道:「科考?你是想當官?」
張亭點了點頭:「嗯。我這些年雖在山裡種地,可書沒丟。
沈先生教孩子們的時候,我也常去聽。他那裡有幾本舊書,我借來抄。
我想著,總得找個出路。種地能活命,但活不出個樣子來。」
「可你就算想科考,也不礙著先成親呀。」
江荷還是不解,聲音溫溫的,帶著幾分勸解的意味。
「你娶個媳婦,家裡有人照應,你更安心讀書。等以後中了,再帶著媳婦娃娃一起出去,不也挺好?
你爹當年不就是一邊成家一邊念書,後來才做了帳房?」
張亭卻搖了搖頭,語氣不重,但十分篤定:
「我爹是我爹,我不一樣。成了婚,我就不能像現在這樣了。嬸子,人一成親,就不再只為自己活。
到時有了媳婦,也許很快還會有孩子。我得張羅家裡的柴米油鹽,得顧著妻兒冷暖。
那時候,我還能像現在這樣,一門心思撲在書上嗎?
不能了。我成了丈夫,成了父親,肩上的擔子就多了一副。
我不能為了自己的前程,讓他們跟著我省吃儉用,更不能為了讀書,把他們放在一邊。
既然怎麼選都對不住,不如先不成家。」
李秀秀聽得皺起了眉頭,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後生。
她張了張嘴,幾次想反駁,卻不知從何說起。
他說的句句都在理,可這理,聽著讓人心裡發沉。
她想了想,問:「那上回大家商量誰要出山時,你怎麼不說話?你既有這樣的打算,就該出去。
外頭才有夫子,有同窗,有書本,有學館。你窩在這山谷里,光靠幾本舊書,什麼時候能考上?」
張亭仍舊不緊不慢地答道:
「我是要出去,但不是現在。眼下朝廷剛剛穩定,開恩科是好事,可新朝初立,真正空缺的多是地方官職。
就是考中了,怕也多被補到地方。有些是去邊遠之地,有些是去新設的州府,山高路遠,根基不穩。
我想再等等。等時局穩一兩年,再尋門路。我想考上後,最好能入京城,即便入不了,也要去個有升遷之望的要緊地方。到那時,才有機會往上走。」
李秀秀和江荷聽得有些愣神。
她們一輩子沒出過遠門,頂多是從雲霧鎮到縣裡。
什麼秋闈、會試、京官、地方官,這些詞離她們太遠了。
可她們不傻,能聽出來,張亭不是信口胡說。
這些話像在他心裡憋了許久了,今天被她們一問,才順著口子慢慢流出來。
江荷小聲問:「你是想當大官?」
張亭笑了一下,這是今天他臉上第一次顯出點少年氣來。
「也不一定要當大官。只是想爭一個出身。有了出身,才算真有前程。不然在山谷里種一輩子地,能護住自己,卻護不住更多人。」
他頓了頓,笑意又淡下去,「你們會不會覺得我想得太大了?」
李秀秀連忙擺手:「哪裡會。你有這樣的志氣,是好事情。
伯娘雖說不懂什麼科考不科考,可知道你是有主意的。你既有這個打算,為什麼不對你爹娘說?
你一個人悶著,不說緣故,只說不成婚。你爹你娘還以為你心裡有什麼過不去的坎,他們只會更急。」
張亭低下頭,聲音輕了幾分:
「說了也沒用。我爹會讓我先成親,再說其他。我娘也只想看著我早點安家。
他們不會懂,我現在的處境,不能往後退。」
「那你也得讓他們知道你的想法呀。」江荷說。
「你爹不是那種一根筋的人。你好好跟他說,他未必不能答應。你越不說,他越會亂想,也越會逼你。你明不明白這個道理?」
張亭沒有再反駁,只是低低「嗯」了一聲。
他抬起頭來,目光澄澄地看向李秀秀和江荷,道:
「我本不願說。可你們是真心為我好,又沒逼我。我說了,就是不想你們再為我擔心。
我自己的路,我認。難是難些,可我心裡有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