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化堂捏著金條,臉上橫肉擠成一團,眼縫裡透著貪婪。
他朝李彩題湊了湊,壓低聲音。「李縣長,你說的那個吳子傑,最近在招兵買馬,連蓋窪那邊的土匪頭子祖長德都跟他眉來眼去的。」
李彩題眯了眯眼,拍了拍詹化堂肩膀。「詹兄弟,你這邊穩住了。那個祖長德,也是老熟人了,我去會會他。」
「放心,李縣長,」詹化堂嘿嘿一笑,縮了縮瞳孔。「我今晚就給松井太君納個投名狀!」
李彩題滿意地點點頭,帶著一隊人,快馬加鞭,朝著蓋窪的方向去了。
日漸偏西。
金郝莊寨門大開。金谷蘭勒住馬,意氣風發。
寨門口有幾個穿著紅襖的小腳老太太和亂跑的孩童。
「看來范專員的通電確實震住了這幫草莽。」金谷蘭鬆了口氣,心中湧起一股豪情,「人家把老娘孩子都擺出來了,咱們要是再不敢進,豈不是讓江湖恥笑?」
范專員通電一發,整個魯西北抗日熱情都被點著了。他金谷蘭,不能落後於吳子傑。拿下詹化堂這五十多人,就是他給縱隊送上的第一份大禮。
他一夾馬腹,當先朝著寨門走去。
詹化堂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,身後跟著幾個精壯漢子。
「哎呀,金兄弟!可把你盼來了!快,裡邊請,酒席都備好了!」
金谷蘭翻身下馬,哈哈大笑,一抱拳。「詹大哥客氣了!如今國難當頭,范專員號召咱們魯西北的漢子團結抗日,小弟是特地來請詹大哥出山,共襄盛舉的!」
「好說,好說!先進去喝一杯,咱們邊喝邊聊!」詹化堂攬住金谷蘭肩膀,把他往裡讓。
小劉和另一個戰士跟了上去。
走到聚義廳門口,兩個滿臉橫肉的土匪伸手一攔。
「金長官,寨子裡的規矩,拜山頭不帶長傢伙。」詹化堂故作一臉為難,「這幫弟兄沒見過世面,怕走火,您看……」
警衛員小劉眉毛一豎,剛要發作,金谷蘭卻抬手制止。
「既然是規矩,那就按規矩辦。」金谷蘭神色坦蕩,「我們是來交朋友的,不是來砸場子的。小劉,把步槍放下。」
小劉和另一個戰士對視一眼,雖然滿眼警惕,但在金谷蘭嚴厲的目光下,只能將背上的老套筒和漢陽造解下來,靠在了聚義廳大門外側的拴馬樁上。
一個土匪伸手去摸金谷蘭的腰,詹化堂一巴掌拍開嘍囉的手。「混帳!金兄弟是帶著誠意來的,也是你能摸的?咱們這是喝酒,不是過堂!金兄弟,請!」
金谷蘭不動聲色地按了按羊皮襖下擺,
幾人跨進了門檻。
聚義廳里燈火通明,擺著三張大圓桌,酒肉香氣撲鼻而來。
金谷蘭掃視了一眼, 挑起嘴角,面無懼色。大馬金刀地在主桌坐下。
酒過三巡,詹化堂端起一碗酒,站了起來。「金兄弟,你說的抗日大計,我詹某人佩服!韓復榘跑了,咱不能跑!來,喝了這碗酒,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!」
金谷蘭大喜,端起酒碗。「詹大哥爽快!我先干為敬!」
他仰頭將一碗烈酒灌進喉嚨。
「啪!」
詹化堂猛地將手中酒碗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。
「動手!」
一聲暴喝,聚義廳兩側門帘猛地被掀開,幾十個手持大刀的刀斧手沖了進來,面目猙獰。
小劉和另一個警衛員被身邊早有準備的四個土匪死死按住,冰冷的鋼刀直接架在了脖子上,壓出一道血痕。
金谷蘭的酒意瞬間醒了,他猛地站起,臉色鐵青,盯著詹化堂。「你……你這是什麼意思?你要當漢奸?!」
「漢奸?」詹化堂獰笑一聲,從懷裡摸出一根金條,在桌上敲了敲,「姓金的,別怪哥哥心狠。韓復榘幾十萬大軍都跑了,范築先能頂個屁用?跟著你們是死路,跟著皇軍那是『曲線救國』享榮華!人不為己,天誅地滅!」
金谷蘭眼睛紅了。
「哈哈哈!就這玩意?我們也有啊!你想要,我給你就是了!」
「在哪?多少?」詹化堂面露驚喜。
「就在馬上!」
就在眾匪都扭頭看向門外的馬時,金谷蘭猛地撞向桌子,桌板翻倒。
「嘩啦!」沉重桌子帶著滿桌酒菜,狠狠砸向詹化堂。
「啊!」詹化堂驚叫一聲,狼狽地滾到一邊。
「啪啪啪啪!」
根本看不清拔槍動作,兩把駁殼槍已經噴出了火舌。
金谷蘭手腕翻轉,槍身平置,扇面掃射!
這種近距離潑水式打法,瞬間將壓住小劉他們的四個刀斧手打成了篩子。
「走!!」金谷蘭回身一腳,將還在發愣的小劉踹向窗戶,隨即轉身,雙槍交錯,死死堵在窗口前。
「來啊!狗日的!看看是你們的刀快,還是爺爺的槍快!」
土匪們被他的氣勢嚇得倒退半步。
詹化堂又驚又怒。「砍死他!給老子亂刀砍死他!」
金谷蘭沒有試圖突圍,他知道自己今天走不了了。他要用自己的命,給小劉創造一線生機。
另一個被按住的警衛戰士猛地暴起,用身體撞倒敵人,死死抱住兩個土匪的大腿。「小劉!跑!回去報信!!」
小劉從窗戶翻了出去,摔在後院泥地上。他剛一抬頭,一個守在後窗的土匪便獰笑著舉起大刀撲來。「就等你呢!」
小劉不退反進,合身撞進土匪懷裡,從腰間抽出刺刀狠狠地捅進對方心窩,攪動!
推開屍體,沖向拴馬樁。
「砰!砰!砰!」
金谷蘭手中雙槍瘋狂咆哮,每一發子彈都帶著他對這個世道的不甘。
直到……
「咔。咔。」
撞針擊空的聲音,在嘈雜的聚義廳里顯得那麼微弱。
十幾把雪亮的大刀,從四面八方,狠狠地劈了下來。
鮮血濺滿了整個酒桌。
金谷蘭倒在血泊里,眼睛瞪得滾圓。
小劉聽著聚義廳里漸漸停歇的槍聲,淚水奪眶而出。他知道,金隊長沒了。
抹了一把淚,翻身上馬。
戰馬吃痛,四蹄蹬開泥土,撞翻了兩個試圖阻攔的嘍囉,衝破寨門。
身後槍聲大作,子彈嗖嗖地從耳邊飛過。小劉趴在馬背上,死死咬著嘴唇,直到咬出血來。他不敢回頭,他背著金隊長的命,背著血海深仇!
……
高唐縣,縱隊臨時營地。
伙房裡熱氣騰騰,香氣四溢。
陳鋒挽著袖子,臉上沾著點點麵粉,正耐心地教一群北方漢子包南方的抄手。「皮要薄,餡要少,這麼一捏就成了,懂了沒?」
戰士們笨手笨腳,笑聲鬧成一片。
趙德發臉上掛著笑,嘟囔著「夭壽哦,這麼吃得造多少糧食」。
打了勝仗,隊伍擴充,人心齊,這日子有奔頭。
就在這時,一個身影猛地衝進了伙房。
「隊長!」
是小劉,他渾身是傷,一條胳膊軟綿綿地耷拉著,臉上全是血和淚。
伙房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小劉撲通跪在地上,用盡全身力氣哭喊。
「金大哥……犧牲了!在金郝莊,被詹化堂那伙畜生……砍死了!」
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。
陳鋒手裡的抄手,被他無意識地捏緊,肉餡從指縫裡擠了出來。
他緩慢地將那個破了的抄手,輕輕放在案板上。然後,他拿起旁邊的一塊毛巾,一點,一點,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手上的麵粉和油漬,指關節都泛白了。
周圍死一般的寂靜,眾人頭皮發麻,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擦乾淨手,陳鋒把毛巾疊好,放在一邊。
他抬起頭,眼神平靜,聲音平淡。
「別包了。」
「老蔫兒,集合特戰隊。彪子,集合隊伍。給四輛卡車都加滿油。」
「告訴同志們,」陳鋒環視眾人,「今晚不吃抄手了。」
他頓了頓,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。
「去金郝莊,吃席。」
孔武走了過來,眼神裡帶著詢問。
陳鋒看了他一眼,聲音依舊平淡,帶著決絕。
「金谷蘭犧牲了。」
孔武默默地轉身,嘴唇微動,低聲念叨著。
「子曰,『以直報怨』……《公羊》有雲,『九世之讎猶可報也』!」
整個營地,氣氛變了,肅殺之氣四溢。
那些剛剛加入縱隊的新兵們,第一次見到了這位平日裡看起來有些斯文的最高指揮官,露出了他那森白獠牙。
他們也第一次懂了,在這支隊伍里,同袍二字,是用命來寫,用血來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