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署專員辦公室。
范築先手裡捏著一封信,信紙被他捏的發皺。
來送信的是個精幹年輕人,腰板筆直,眼神明亮,話不多,匯報簡明扼要。
「范專員,這信是田傳策通敵的鐵證。我們隊長說了,此獠不除,魯西北人心難安。」
范築先看著這個年輕人,微微頷首。他認可這個年輕人傳的話,也認可這個年輕人。
可年輕人接下來的話,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「金郝莊的詹化堂也投了敵,害死了金古蘭支隊長。隊長帶人去報了仇,把詹化堂……點了天燈。」
「什麼?!」范築先猛地起身,拇指穿透信紙咧開了一個大口子。「點天燈?這是土匪行徑!胡鬧!簡直是胡鬧!」
他戎馬半生,讀的是聖賢書,信的是仁義禮智。殺人可以,那是保家衛國。可這種殘虐的酷刑,傳出去,他們這抗日隊伍和吃人的野獸有什麼區別?
「備馬!」范築先一聲斷喝,取下掛在門口的馬鞭,「我要去問問陳銳之,他這抗日的大旗,還想不想要了!」
快馬出了聊城,往高唐縣地界趕。
冬天的風颳在臉上很疼,可范築先還是不停的催馬加鞭。
越靠近高唐,范築先心裡越沉。路邊三三兩兩的百姓,聚在一起小聲議論著什麼。
「老鄉,前面可是出了什麼事?」范築先勒住馬,問一個挑擔老漢。
老漢縮了縮脖子,定睛細看,他竟然認得范築先。「美髯公?俺還以為是土匪呢。嚇死俺了。」
范築先抱了抱拳。「老鄉,到底發生什麼事了?」
「在蓋窪的惡人被陳隊長殺了,就是死的有點駭人。」老漢抹了抹額頭虛汗,壓低聲音。「讓陳隊長派人扒皮充草,給掛路邊了。」
范築先心裡咯噔一下,道了聲謝,一揚馬鞭催馬趕了過去。
遠遠看起圍著不少人,岔路口老槐樹上,赫然吊著兩個東西。
兩個人形,用乾草撐著,風一吹,那兩個人形就跟著晃悠,空洞眼窩對著路過的每一個人。
范築先身後的警衛哇一聲,捂著嘴差點吐出來。
范築先自己胃裡也一陣翻江倒海。他打過多少仗,死人堆里都睡過覺,可眼前這景象,超出了他能理解的範疇。他翻身下馬,強忍著噁心湊近了看。
其中一個人皮的脖子上,還掛著塊木牌,上面寫著字。「漢奸下場,以此為戒」。
「怎能如此?!快放.....」范築先聲音在抖。
他話還沒說完,一個年輕人大喊。「好!殺得好!這兩個畜生,一個是偽縣長李彩題,一個是土匪頭子祖長德,扒老百姓的皮,喝老百姓的血,就該讓他們也嘗嘗這滋味!」
「對!殺得好!」匆匆趕來的老婦人啐了一口,「我兒子就是被他們害死的!」
范築先本想叫人把這有傷天和的東西放下來,可看著百姓們臉上那種大仇得報、解了恨的神情,他抬起的手,又緩緩放下了。他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喉結,一肚子火氣,消了一半,翻身上馬,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,往高唐縣城狂奔。
來到了陳鋒的指揮部,沒有喧囂。
整個院子都掛上了白幡,正堂里,擺著兩塊靈牌。一塊寫著「金谷蘭同志」,另一塊寫著「吳子傑同志」。
陳鋒就站在靈牌前,身形挺拔,面無表情,瞳孔失焦。
范築先闖進來,看見這靈堂,半肚子火氣,硬生生又憋回去一半。
「銳之!」他還是開了口,聲音不大,「你這是要幹什麼?殺人不過頭點地,你搞剝皮實草,點人天燈,與那些土匪,有何異處?!」
陳鋒緩緩轉過身,看了他一眼,眼神空洞。
「范專員,」他聲音沙啞,輕啟的唇瓣,因為缺水,黏連著血絲,「金谷蘭為了統戰大義,被詹化堂和他手下那伙土匪,亂刀砍成了肉泥。」
范築先身體一震。
「吳子傑,因為統戰,單槍匹馬去招撫祖長德,被李彩題和祖長德抓住,用鋼絲,活活勒掉了腦袋。」
陳鋒攥緊拳頭,咬著牙。「這是我們的錯。讓他們到死,都想著用仁義道德去感化那群畜生。」
「專員,你告訴我,」陳鋒往前走了一步,盯著范築先的眼睛,「對付一群吃人肉、喝人血的畜生,還要不要講仁義禮智信?」
范築先張著嘴,準備好的那些仁義道德、民心向背的話,像魚刺一樣卡在喉嚨里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他看著靈牌,手在半空中不住地發抖。
「以直報怨,以德報德。」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孔武身著儒衫,走了過來,對著范築先一拱手,「專員,《論語》有雲,何以報德?以德報德。何以報怨?以直報怨。鬼子漢奸,加諸我同胞身上的,是百倍的怨。我們不用酷刑回報,已是仁慈。」
范築先的手,終於無力地垂了下去。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那口氣里,有憤怒,有無奈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。
他走到陳鋒身邊,看著那兩塊靈牌,眼神化為敬重,行了一個軍禮。
「銳之,」他聲音沙啞,「這罵名,不能讓你一個人背。這傷天和的事,你做了,但這抗日的大旗,我來扛。」
陳鋒抿了抿唇角,欲言又止。
「你做的這些事,不能擺在檯面上。殺鬼子,殺漢奸,這杆旗必須明明白白地立起來。」范築先斬釘截鐵,「我回聊城,立刻召開抗戰動員大會,成立『山東省第六區抗日游擊司令部』,我任總司令。你,任副總司令。這罵名我來背!」
一個主白,負責統戰,負責名義,負責做給全山東、全中國看。
一個主黑,負責清洗,負責暗殺,負責用最直接的手段震懾所有心懷不軌的人。
兩人都沒有再說話,但這個契約,已經成了。
「好。」許久,陳鋒吐出一個字。
他轉身走到地圖前,拿起一支紅藍鉛筆,在地圖上一個叫「徐官屯」的地方,畫了一個紅圈。
「范司令,下一個目標,徐官屯,龐長申。」
范築先看著地圖,這個名字他聽說過。當地有名的大漢奸,手裡血債纍纍,最出名的是一年前的「殷樓慘案」,他用一口鍘刀,親手鍘死了五十一個手無寸鐵的百姓。
范築先看著地圖,沉聲問了一句。
「這一仗,你想怎麼打?」
陳鋒把筆往桌上一扔,發出啪的一聲脆響。
「司令,我那晚是用龐長申的名號點的天燈。現在,他這殘酷行徑,引起了民憤,我要替天行道,用他的鍘刀,鍘他。」
范築先一愣,捻了捻鬍鬚。「善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