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租界,萬國橋。
白日裡車水馬龍,洋人、闊太太、軍官、商賈們乘坐著小汽車和黃包車,在這座連接著兩個世界的橋上穿梭。
橋上是天堂,是東方巴黎的浮華與喧囂。橋下,則是另一方世界。
夜晚如期而至,蓋住了整條海河。
陳鋒帶著眾人來到了萬國橋下,騷臭混著河水腥氣縈繞在眾人鼻翼之間,讓人不由得皺起眉頭。
橋洞深處,猛地伸出一隻手,抓住路過的老鼠,縮了回去。幾個擠在一起的流民,眼珠子泛著綠光,盯著陳鋒等人。
陳鋒掃視了一圈,找了個背風處,把撿來的破草蓆扔在地上,坐了下去。他下意識摸了摸腰間,那裡空空蕩蕩的,為了避開鬼子的搜身,進城前,所有經費都已經留在了陳掌柜那兒。
他從懷裡掏出半個烤紅薯,掰了一半,遞給唐韶華。
「吃點吧,墊墊肚子。」
唐韶華僵硬地站著,沒接,臉色發白。他眸中映著遠處起士林西餐廳透出的溫暖燈火,耳中聽著隱約傳來的爵士樂。此時再看看眼前這個橋洞,胃裡一陣翻江倒海。
他來津門,是來找朋友的,是準備住進小洋樓,喝著咖啡,聽著交響樂,順便幫陳鋒這個撮巴子辦點事。
可現在呢?朋友家被封了,人找不到了,自己最後竟然要跟叫花子睡橋洞!
「我不餓!」唐韶華蹙著眉,聲音顫抖,「這東西,狗都不吃!」
他看向陳鋒。「人渣,咱們為什麼要躲在這種鬼地方?咱們就不能去找接頭人取回些錢,住旅店,吃熱飯嗎?」
他心態,有點崩了。
「你看看法租界和日占區的鐵絲網,你覺得行嗎?」陳鋒慢慢地啃著半塊紅薯,冷冷看著他。「再說,這裡藏身比旅館要安全的多。」
徐震嘆了口氣,挪了挪身子,用後背替唐韶華擋住了從河面吹來風。老蔫兒則縮在角落裡,眼皮耷拉著,用餘光掃視著橋洞。
「咽下去!」陳鋒咽下紅薯,起身攬住唐韶華的肩膀,將另外半塊紅薯按到了他嘴邊。
「給老子咽下去!」陳鋒聲音冰冷,「睜開你的眼睛看看!這裡,這個橋洞,這條河,這滿城的流民,這才是這個國家大多數人過得日子!你那個小洋樓,那個咖啡館,才他媽的是個屁!」
唐韶華肩膀劇烈地抽動,喘著粗氣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他抬起頭,眼睛通紅,張開嘴,用力地咬了下去。
他喉結劇烈滾動,咬著後槽牙,脖子上青筋暴起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陳鋒目光掃過徐震,掃過老蔫兒,最後落在了縮在角落,凍得牙齒打顫的那龍身上。
他呼出了一口氣。
在這種地方,自己這種當兵的,唐韶華這種少爺,老蔫兒這種戰士,氣質都太扎眼了,想藏都藏不住。
這裡是三教九流、龍蛇混雜的爛泥坑,要在這裡打聽消息,需要的是一條能在爛泥里打滾的泥鰍。
陳鋒從貼身口袋裡摸出僅剩的幾個銅板,又掏出半包香菸,走到那龍面前,扔進他懷裡。
「那龍。」
「啊?陳長……長官……」那龍一哆嗦,提起眼角看向陳鋒。
「叫掌柜的。」陳鋒瞪了他一眼。指了指橋洞深處,那裡乞丐和苦力群聚在一起賭錢,「我需要你去打聽一下消息,就看你的了。」
那龍看著手裡的錢和煙,眸子閃爍著光。
「丟那媽……」他低聲罵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罵誰。
下一秒,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。他挺直的腰杆瞬間塌了下去,胡亂抓了抓頭髮,讓它變得更亂,又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鼻涕,順勢在臉上蹭出一道黑印。
歪著脖子,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帶響濃痰,順手在咯吱窩裡抓了兩下,放在鼻子下聞了聞。
把錢塞進口袋,拆開煙,叼上一根,別在耳朵上一根,佝僂著腰,臉上堆起笑,眼角皺巴巴往下彎,嘴角扯得寬軟,顴骨鼓著兩團浮肉。腦袋微微前傾,眼仁黏在人身上,一頭鑽進了那群乞丐堆里。
「各位爺,借個火?」
「喲,這煙不錯啊,哪發財了?」
「嗨,別提了,剛從號子裡放出來……」
那龍滿嘴黑話切口,遞煙、散錢,沒一會兒就跟那幫人稱兄道弟起來,甚至還攬住乞丐頭子肩膀塗抹橫飛的吹起牛來。
兩個小時後,那龍回來了。
他帶著一身餿味和酒氣,腳步有點虛浮,下巴微揚,嘴角斜挑,眉梢上翹,眼神里全是得勝後的張揚得意。
「陳長……掌柜……」他打了個酒嗝,眼神清醒了些,舔了舔嘴唇。「打……打聽清楚了。」
陳鋒四處張望了一下,給老蔫兒使了個眼色。「說。」
「丟那媽的,您猜怎麼著?」那龍壓低了聲音,神神秘秘地,「唐少爺那個朋友,韓大少。他沒死,也沒被憲兵隊抓走。」
「那人呢?」唐韶華急切地問。
「被做局了!」那龍一拍大腿,「是南市青幫通字輩的一個小頭目,叫『常三爺』的,聯合了幾個小鬼子,給他下了個套。先是仙人跳,又拉著他去賭。好傢夥,一夜之間,連房子帶家當,全輸乾淨了!那封條,是青幫託了法租界巡捕房的關係貼的,就是為了把房子占了!」
「人被扣在南市的『聚寶樓』,那地方明著是賭場,暗地裡是黑窯子。姓韓的現在就在後院劈柴、挑大糞,說是做苦力抵債。我聽那幫爛仔說,其實是常三爺覺得從他身上榨不出油水了,準備過兩天就把他賣到滿洲的煤礦去,說是能換兩根小黃魚呢!」
那龍嘿嘿一笑,「那邊還有一個聚寶樓的掏糞工。我把自己那半包煙都塞給他了,套出了點關鍵情報。」
他壓低聲音,「那老頭說,聚寶樓後門每天寅時三刻(凌晨4點)開門運糞水。那時候賭客剛散,看場子的打手都在抽大煙過癮,也是守備最松的時候。而且那個點,後門只留兩個人,因為那是運屎的路,嫌臭,沒人願意在那待著。從那er」
那龍話落,橋洞裡陷入了沉默。
陳鋒鬆開了攥緊的拳頭,發白的指節恢復血色。
不是特高科動的手,而是地方上的幫派流氓。
這事,反而好辦了。
他抬起頭,看著遠處南市方向星星點點的燈火,嘴角咧開一個兇狠弧度。
「咱們既然沒錢贖人,」他壓著嗓子,每一個字都咬得分明,「那就按咱們的最擅長的辦法——」
「黑吃黑。」
唐韶華慢慢抬起頭,默默從地上撿起一塊被尖銳石頭,攥在手心,藏進袖子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