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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2章 四百顆種子與一隻鼴鼠

2026-03-20 07:07:40 作者: 喜歡黃翅魚的朱伯瑜

  鬼子這幾個月沒閒著,竟然在主要的路口和橋頭都修築了碉堡炮樓。

  陳鋒幾人穿林越澗,最後實在覺得麻煩,只能將自行車找個溝坎塞進去,用草蓋上了。想著回頭再來取。

  他蹲在林邊,展開手繪圖,借著月光琢磨著。

  「從聊城到高唐是鬼子的巡邏線。八輛自行車,三天一輪,說明這一段兵力不密。按照鬼子修炮樓的規律,從這裡到蘆葦盪,至少還要過三道封鎖線。」

  老蔫兒湊過來看了一眼,「炮……炮樓?」

  「對。卡在官道和土路交叉口上。白天過不去,夜裡也懸。」

  陳鋒用樹枝在地上劃了幾道。

  「不走路。走河溝。」

  他在三座炮樓之間劃出一條彎曲的弧線。「馬頰河的支流,這條旱溝咱們以前走過,雨季有水,旱季干透。溝深一人多高,兩邊是蘆葦和雜草,白天都不容易被發現。」

  老蔫兒點了點頭。

  戴萬岳坐在路邊石頭上揉膝蓋,臉色發灰。從日照上岸到現在,兩個多月的跋涉把這個四十九歲的老頭子折騰得脫了相,顴骨突出來,眼窩陷下去,褲腿里的小腿細得跟棍子似的。

  戴瑛蹲在旁邊給他捏腿。「爹,一會兒我背你。」

  「放屁。」戴萬岳一把甩開她的手。「老子還沒廢到讓閨女背。」

  陳鋒掃了戴萬岳一眼,將徐震喚了過來。「大個,戴老身子骨扛不住了,你幫襯一下。」

  「中!」徐震將工具包往地上一放,就要過去。

  「等等!戴老堅持不住了,你再去。」陳鋒壓低了聲音。「給人家點面子。」

  徐震撓了撓頭,「中嘞!」

  六個人摸黑繼續上路。陳鋒在最前面,老蔫兒殿後,中間四個人拉開三步間距,魚貫而行。

  頭兩里路走的是野地,枯草沒到腰,踩上去窸窣作響。陳鋒壓低身子,腳掌先落地再滾到腳跟,幾乎沒有聲音。老蔫兒跟他一樣。徐震和唐韶華勉強能跟上節奏。

  但戴萬岳不行,他的膝蓋每走一步都咯吱響,走了不到一里,戴萬岳就開始喘。粗重的呼吸聲在夜風裡格外清晰。

  陳鋒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徐震已經蹲下去了,背朝著戴萬岳。

  「戴……戴老,上來。」

  「滾你娘的,老子——」

  「爹。」戴瑛聲音壓得很低,「上去。現在不是你耍小性子的時候!」

  戴萬岳愣了一下,罵罵咧咧地趴到了徐震背上。徐震站起來,一百一十多斤的老頭子看起來對他沒啥大影響,可終究是不方便再拿工具包了。

  

  戴瑛把工具包接過來,兩根背帶往肩上一套,二十多斤墜得她身子往後仰了一下。

  唐韶華伸手去夠那個包。「我——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戴瑛側了一步,避開了他的手。

  唐韶華站在原地,嘴唇動了兩下。

  陳鋒回頭瞪了他一眼。唐韶華閉嘴跟上。

  第一道封鎖線在兩里外。

  遠遠就能看到炮樓頂上的火把,火光映著人影來回走動。

  陳鋒一揮手。「下溝。」

  六個人滑進溝。溝底全是淤泥和碎石,踩上去黏膩硌腳。兩側溝壁有一人半高,蘆葦稈子密密匝匝地插在溝沿上,形成天然遮蔽。

  陳鋒貓著腰往前走,三八大蓋橫在胸前,槍口朝下。老蔫兒在最後面,衝鋒鎗保險栓關著,右手拇指搭在栓柄上。

  溝里不好走。戴萬岳趴在徐震背上,腦袋隨著步伐一顛一顛,讓唐韶華想起了當年的自己。

  第一道封鎖線過了。

  第二道在四里外,兩座炮樓夾著一個土路路口,中間拉了鐵絲網。幾人再次用繞行的方式躲了過去。

  第三道最險。

  炮樓修在一座土丘上,居高臨下,兩挺歪把子架在射擊孔里。

  溝在這裡斷了。前方三百米是一片開闊地,沒有任何遮蔽。最主要的竟然還有幾個偽軍士兵沿著鐵絲網在巡邏。

  陳鋒趴在溝沿上觀察了五分鐘。

  今晚的月色太亮了,不可能跑過去。

  陳鋒往左看了看。溝的盡頭有一片窪地,窪地里一層黑色爛泥。

  「爬過去。貼著泥走。過了窪地就是麥茬地,匍匐前進一百米進樹林。」

  唐韶華往窪地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,可他看了一眼戴瑛,咬了咬牙下了某種決定。

  六個人從溝里出來,趴進窪地。

  「誰?」一道光柱掃了過來,他們弄出的動靜驚動了巡邏的偽軍士兵,打開手電筒掃了過來。

  徐震整個人壓進泥里,只有腦袋露在外面。戴萬岳被泥水糊了一臉,死死抓著徐震的肩膀,嘴唇發紫。

  光柱掃過的時候,所有人把臉埋進泥里,包括唐韶華在內。

  「奶奶的!你發什麼神經?」

  「班長,我聽錯了.......」

  兩個聲音絮叨了兩句,關掉了光柱。

  陳鋒抬頭,觀察了一陣。「走!」

  六人爬出窪地,撲進麥茬地。匍匐,匍匐,再匍匐。

  一百米。

  樹林黑影終於罩下來。

  唐韶華翻過身躺在地上,渾身的泥,大口大口喘氣。戴瑛靠在樹幹上,工具包從肩上滑下來,砸在地上發出悶響。

  戴萬岳靠著樹坐在泥里,胸口劇烈起伏。

  「戴老——」

  「別……別扶……讓我緩緩……」

  陳鋒呼出一口氣。「休息三分鐘。走。」

  凌晨三點,六個人到了蘆葦盪。

  營地痕跡還在,土牆被推倒了,窩棚燒成了焦炭架子,訓練場上的木樁被砍斷,散落一地。

  陳鋒走到一棵歪脖柳樹前,蹲下來,用手刨開樹根下的浮土。

  一塊青磚露出來。

  他把青磚搬開,底下是一個木板蓋子。

  陳鋒把木板掀開,一股霉味衝上來。地窖口黑洞洞的,台階還在。

  「下去。」

  六個人魚貫鑽進地窖。老蔫兒最後一個下來,從裡面把木板蓋拉上。

  地窖不大,三丈見方,頂上糊著防水的桐油布。角落裡堆著幾口缸,揭開蓋子,裡面是高粱米和紅薯干,少說存了兩個月。另一個角落有兩捆老套筒步槍,槍身上裹著油布,拆開看,保養得不錯。

  陳鋒點了一盞豆油燈。

  火苗跳了兩下,昏黃的光照亮了地窖牆壁。土牆上釘著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,邊角被泥糊住了。

  陳鋒把紙揭下來,展開。

  是孔武的字。

  「銳之,聊城十一月十五日陷落。范公殉國,樹民同殉。王金祥以你身份之事為由頭率部出走,李樹椿不辭而別。六萬人散了大半,剩餘兩萬餘人已遵你臨行前之令全部轉入地下。槍入窖,人入村。

  我帶四百人撤至夏津縣西北黃河故道蘆葦盪。接頭地點:夏津城西十五里,馬家窪村,村東頭磨坊。暗號:買豆腐——磨子壞了。

  窖中留槍十二條,糧若干,等你回來取用。

  掃蕩前三天,鬼子已握有各縣據點詳圖。非外泄不可能。我已封鎖消息,核心骨幹均在身邊,但查不出是誰。

  等你來定。

  武」

  陳鋒看了三遍,折起來塞進口袋。

  然後他掏出手繪圖,和孔武留在地窖另一面牆上的炭筆地圖並排放在燈下。

  孔武的炭筆圖是給他指路用的。上面標了從蘆葦盪到夏津的安全路線,哪些村子有自己人,哪些路口有鬼子哨卡,畫得清清楚楚。同時也標註了孔武所知的全部據點位置——被打掉的用叉號標記,還活著的用圓圈標記。

  陳鋒的目光在兩張圖之間來回掃。

  日軍那張圖上,十七個紅圈,十四個黑叉。

  孔武的炭筆圖上,標註的據點只有十四個。

  少了三個。

  陳鋒的手指頭停在日軍圖上那三個紅圈的位置。禹城東郊的一個,平原縣北的一個,臨清西南的一個。

  這三個據點,孔武不知道。


  孔武是政委,管人管錢管後勤,各縣游擊支隊的駐地、兵力、聯絡方式,全在他腦子裡裝著。他不知道的據點,要麼是陳鋒臨走前單獨布設的暗樁,要麼是各縣支隊長自行發展後沒來得及上報的。

  但日軍知道。

  不僅知道,還標了紅圈——列為打擊目標。

  陳鋒盯著那三個紅圈,瞳孔微微收縮。




  孔武是所有人的上線。比孔武掌握的信息更全的人,只有一種可能——這個人的情報來源不是從隊伍內部的正常渠道獲取的,而是通過另一套系統。

  什麼系統能掌握比游擊縱隊政委更全的據點信息?

  陳鋒閉了眼睛,壓下心中的憤怒。

  陳鋒睜開眼,把兩張圖疊在一起,塞進懷裡。

  「天亮前睡兩個時辰。」他的聲音很平。「明天出發去馬家窪找孔武。」

  地窖里安靜下來,只有戴萬岳和徐震沉重的鼾聲。

  陳鋒手指摩挲著槍栓。

  好個鼴鼠。

  很好,老子不急。找到孔武匯合,先把種子捂熱。

  然後再算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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