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鋒蹲下,右手緩緩往下一壓。
側過頭,聲音壓低。
「老蔫兒,從最後面開始殺。」
老蔫兒瞳孔微縮,衝鋒鎗掛回肩上,匕首無聲滑入掌心,整個人滑進路邊草叢裡。
「徐震,堵前面,一個都別放跑。」
「華少,帶戴老和戴小姐趴下。保護好他們,不要出聲。」
唐韶華鼻翼微翕,張了張嘴,被陳鋒一個眼神釘住了。他老老實實拉著戴瑛和戴萬岳伏進路邊坡下。
自行車鏈條聲越來越近。
領頭的漢奸騎過拐角,哼著小曲,三八大蓋橫在車把上晃晃悠悠。
最後一個漢奸剛從老蔫兒埋伏的地方過去,老蔫兒猛地暴起。
左手捂嘴,右手匕首直刺頸側。刀尖準確切斷頸動脈,血從指縫往外涌,漢奸連哼都沒哼出來。自行車歪倒在地,屍體落地,前後不到兩秒。
倒數第二個漢奸聽到異響,扭頭張望,發現後面的車沒了。他剛張嘴喊了半個音節。
老蔫兒已經撲到。肘擊喉結封住聲音,膝頂小腹壓垮重心,匕首從下頜插入,一擊斃命。
瞬間就是兩條人命。
陳鋒從另一側路邊草叢中翻了出來。
倒數第三個漢奸反應很快,跳下車,剛抬起三八大蓋想要對準老蔫兒,陳鋒手中剔骨刀已經脫手而出,「噗」悶響,人栽倒,三八大蓋脫手。陳鋒順手撈住槍,槍托橫掃在轉過頭的第四個漢奸面門,牙齒和血沫飛出去,人當時就帶著自行車甩到了一邊,輪子空轉。
前方兩個漢奸發現大事不妙,連蹬踏板想跑。
徐震從前方坡下衝出來,一把薅住最近那輛自行車的後架,連人帶車掀翻在地。大腳踩住對方持槍手腕,骨頭咔嚓響了一聲,盒子炮被踢飛。
最後那個漢奸踩踏板踩的更猛了。
老蔫兒撿起三八大蓋,拉栓,瞄準。
「砰!」
那個背影栽進路邊,再沒動過。
從陳鋒壓手到最後一聲槍響,不超過三十秒。
陳鋒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向老蔫兒。「憋了兩個月,手沒生。」
老蔫兒把匕首在漢奸衣服上擦了擦,「嗯。」
老蔫兒和徐震翻了翻屍體,「三……三八大蓋兩支,子彈四……四十七發。盒子炮四把,子彈六……六十二發。刺刀三把。」
他從領頭漢奸身上翻出一個帆布公文包,遞給陳鋒。
陳鋒打開,掃了兩眼。
臉色驟變。
是公函,中日兩種語言,裡面還附著一張手繪地圖——魯西北各縣的位置標註得極其精確,用紅筆圈出了十七個據點,其中十四個已被打上黑色叉號。
陳鋒把文件揣進懷裡,轉頭看向地上那個被徐震踩斷手腕的活口。
陳鋒蹲下來,「你們哪個部隊的?」
漢奸牙齒打顫。「大爺饒命,我就是混口飯吃。從來沒有做過害人的事啊!」
「少廢話,回答我的問題。」
「我們是皇軍.....啊呸呸,鬼子第十師團四十聯隊下屬治安肅正班,負責聊城至高唐沿線的巡查清剿,每三天一輪巡邏。」
「聊城是什麼時候被你們打下來的?」
「一……一個多月前。四十聯隊三千多人圍城……」
「范築先呢?」
漢奸身子抖了一下,偷瞄了陳鋒一眼,看到陳鋒一臉平靜,才踟躕著講述。
「城破那天……范築先帶著不到四百號人從南門衝出來。九二式重機槍兩挺交叉封死,頭一排人全倒了,後面的踩著屍體接著沖。那個老頭子身上中了好幾槍,還站著,手裡舉著一面旗。我們長官下令說活捉,不許補槍……但那老頭子把最後一顆子彈——」
他比劃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。
陳鋒蹲著,一動不動,只有左手指頭微微發抖。
「還有呢?」陳鋒的聲音發澀。
漢奸回憶了一下。「沒了。都死了。哦....我聽打掃戰場的弟兄說過,城頭上扒出來一個年輕人,胸口被房梁壓塌了。聽說那是范築先的二兒子范樹民.....」
陳鋒猛地站起來,深吸了一口氣。
唐韶華嘴唇哆嗦了兩下,別過頭去。戴瑛無聲地攥緊了父親的手。
陳鋒壓住呼吸,「掃蕩的時候,鬼子怎麼找到各縣游擊隊據點的?」
漢奸猶豫了一下。
陳鋒目光瞬間掃了過來,讓他打了個寒噤,趕緊倒豆子。
「掃蕩之前,四十聯隊指揮部就發下來一份圖。各縣游擊支隊的駐地、兵力、武器數量全標得清清楚楚,連哪個村地窖里埋了多少條槍都畫了出來。我聽說,是……'鼴鼠'提供的。」
陳鋒整個人定住了。
「鼴鼠。」
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。
陳鋒轉過身,把那份日文文件重新抽出來。十七個紅圈,十四個黑叉。每一個黑叉底下,都是被打散的游擊支隊,都是死人。
他的台詞咬在牙縫裡,一字一頓。
「是誰……把這張圖賣給了鬼子?」
看來這個害群之馬地位不低,潛伏地也很深啊!
陳鋒抿著唇,短暫失神。
漢奸涎著笑臉,巴巴看著陳鋒。
陳鋒低頭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陳鋒看向徐震。
徐震咽了口唾沫,站直了身體。
陳鋒語氣平淡。「他說打掃戰場的時候在旁邊看著。」
徐震沉默了兩秒。
他彎下腰,把漢奸從地上拎起來,拖到了路邊。
「長官...大爺,饒我一命,我跟你們打鬼子!我什麼都.....啊——」
一聲慘叫然後安靜了。
徐震回來的時候,手指微微顫抖,臉上卻沒有表情。
殺人這種事,一回生二回熟。他已經沒有太大的感覺了。尤其還是敵人。
陳鋒從貼身衣兜里掏出半塊桂花糕。從津門帶回來的,路上揣了兩個多月,硬得像塊石頭,邊角磨得發白。
他把桂花糕湊到嘴邊,吭哧只咬掉了一小塊。
一股子苦澀發霉的味道在舌尖上炸開,難吃的要命。
「韓大少,沒有地方給你立墓了。」
「范老,諸位兄弟們。你們在底下要是碰見他,跟他說一聲,容我點時間。把地盤搶回來,別著急,讓他等著去鬼子墳頭跳舞。」
身後沒有人說話。唐韶華低著頭,肩膀在抖。戴瑛扭過臉去,手背飛快地從眼角抹了一下。戴萬岳嘆了口氣,沒吭聲。
老蔫兒站在最後面,嘴唇緊抿成一條線。
陳鋒揉了揉臉,「收拾一下,走!」
眾人忙乎起來。
戴萬岳蹲到了一輛自行車旁邊。
用指關節敲了敲車架鋼管,側耳聽了聽回聲。又捏了捏鏈條,擰了擰輻條,從輪轂上拆下一根,在手指間彎了彎,鬆手看回彈弧度。
戴瑛走過去。「爹,你幹啥呢?」
「別吵!」戴萬岳頭也不抬。「這車架子是日本住友的無縫冷拔鋼管,含碳量大概零點四五,錳含量不低……」
他站起來,把拆下的輻條在手裡掂了掂。
「介個輻條是鉻釩鋼絲,韌性好,耐疲勞。」
他又扯下鏈條,一節一節地看。
「鏈條也是鉻釩鋼。拆了,鍛打,打幾把刺刀綽綽有餘。」
他回頭看了一眼散落在路上的八輛自行車,
「八輛車拆了。車架鋼管做撞針、擊針、拉殼鉤。輻條和鏈條鍛刺刀。輪圈做彈簧片。軸承珠——」他搓了搓手指頭上的黃油,「軸承珠是鉻鋼的,直接能當霰彈用。」
他直起腰板,拍了拍手上的鐵鏽和油污,
「二十把刺刀,四十根撞針,夠了!給我找一座打鐵爐子,三天!我把這堆廢鐵變成殺鬼子的傢伙!」
陳鋒嘴角終於扯出一個笑。
「戴老爺子,魯西北啥都缺。就是不缺廢鐵,不缺打鐵的爐子,不缺想殺鬼子的人。」
戴萬岳哼了一聲。「那就夠了。有料有爐有人,老子當年在奉天啥沒見過。」
陳鋒環顧面前五個人。
「六萬人的隊伍,讓人打散了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
「當年在湘江邊上,老子一雙空手,從死人堆里刨槍,照樣殺出來了。」
他彎腰拎起一支三八大蓋,拉槍栓,子彈上膛。
「今天,我有你們大傢伙兒!」
「明天,我讓鬼子把吃進去的,連本帶利——全吐出來。」
「走!咱們去馬頰河蘆葦盪!」
他轉身,朝北,朝蘆葦盪的方向邁出第一步。
五個人跟在後面。
暮色壓下來。聊城殘牆上那行鑿歪的字沉默地立在廢墟里。
「驅除倭寇」四個字被最後一縷夕光照亮。
晚風掠過焦黑的房梁和遍地彈殼。
那行字一筆一畫,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