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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0章 孔武含淚撤退!一個鑿歪的「驅」字

2026-03-19 07:05:17 作者: 喜歡黃翅魚的朱伯瑜

  事發突然,孔武只集結了一千一百人。其中有槍的,不到三百。

  從接到范築先的電報到集結出發,他用了六個小時。從高唐到聊城,急行軍走到一半的時候,斥候回報,聊城四面合圍,鬼子至少三千人,重炮、戰車都有。

  孔武當時蹲在路邊,把水壺擰開灌了一口,「城裡還有槍聲沒有?」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「那就還沒死絕。走。」

  他把一千一百人拉到聊城西北角的丘陵地帶。讓人在三個方向同時放槍、點鞭炮、敲銅鑼,把提前紮好的草人插滿山坡,遠看跟兩個團的兵力似的。

  鬼子陣地有了動靜。望遠鏡里能看到有一個中隊往西北方向調。

  但也就一個中隊。

  鬼子的指揮官不傻。炮聲沒停,城牆上的攻勢沒減半分力氣。三千人圍一座城,分出一個中隊應付騷擾,綽綽有餘。

  孔武趴在坡頂,望遠鏡對著聊城南門,鏡片上全是霧氣,他用袖子擦了三遍。

  然後他看見城門開了,從裡面推開的。

  范築先,五十七歲的老頭子,腰板筆直,右手舉著盒子炮,左手提著一面旗。旗上的字看不清,但孔武知道那面旗「魯西北抗日游擊總司令部」。開會的時候他見過,旗面上有三個彈孔,是上回守城時留下的。

  范築先身後跟著的人,孔武數了一下。

  不到四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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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有拿槍的,有拿刀的,有拿削尖木棍的。有的人胳膊上纏著帶血的綁腿布,有的人一條腿拖在地上,有的人被旁邊的人架著走。

  鬼子機槍響了。

  第一排人倒下去。第二排踩著第一排的身體繼續往前沖。范築先被氣浪掀了個踉蹌,旁邊有人伸手去扶他,他把那隻手甩開了。

  孔武看見范築先回過頭,朝城門方向吼了一聲。

  太遠了,炮聲蓋住了一切。

  孔武猜得到。

  他在攆人回去。

  沒有人回去。

  那些從城門裡衝出來的人,只往一個方向流。范築先站在人群中間,被自己的兵裹挾著往前推。他還在回頭,還在揮手,嘴巴還在張合。

  九二式重機槍的火舌沒有停過。

  迫擊炮炮彈一發接一發砸進人堆里。

  孔武放下望遠鏡的時候,手指頭是僵的。

  那龍要是在,一定會說。「這波全完了。」

  孔武從坡頂站起來。他身後一千一百個人看著他。

  他沒說話。轉過身,往來路走了三步。

  停住了。

  「全體。」他抖動鬍鬚,從牙縫崩字。「撤。」

  一個舉著大刀片子的漢子衝上來。「政委。不能撤啊——」

  孔武一把薅住了他的領子,虎目圓瞪,滿是血絲。

  「下面的人,已經死了。」

  「我要為你們負責!咱們這些人衝下去能打死幾個鬼子?五個?十個?然後呢?一千多條命扔進去,連個響都聽不見。」

  那漢子咬住嘴唇,直到沁出血絲。

  孔武鬆開手,「咱們來,不是送死的。是帶活人回去的。」

  他說完這句話,猛地轉過身,擦了擦眼角,甩開了步子。「撤!」

  亞聖說過一句話。「可以死,可以無死,死傷勇。」他從來沒覺得這句話這麼難聽。

  一千一百人跟在他身後,往西北方向撤退。身後的槍炮聲越來越遠,越來越稀。

  幾分鐘後徹底安靜下來,孔武知道,聊城沒有了。

  從徐州返回的日軍第十師團主力在聊城戰後立刻展開了掃蕩。

  六萬人抗日游擊隊,二十幾個縣,每個縣都有幾百上千號人。聽著唬人,實際上大部分連槍都沒有。

  鬼子掃蕩的方式很簡單卻很有效。

  進村,搜,有槍的殺,沒槍但有嫌疑的也殺。

  第一周,高唐縣游擊支隊被打散。


  第二周,夏津、恩縣、武城三個縣的游擊支隊瓦解。

  第三周,臨清方向的兩個支隊被日軍圍在河套里,幾乎全殲。

  消息一條接一條往孔武那裡匯總。每一條都是壞消息。

  孔武把自己關在磨坊里,對著陳鋒出發前留下的那張魯西北地圖,用炭筆一個一個劃掉失聯的據點。

  劃到第十七個的時候,他把炭筆攥斷了。

  六萬人。兩個月不到,縮水到兩萬出頭。

  槍枝損失了將近一半。彈藥庫被端了四個。

  孔武做了一個決定。

  他召集了還能聯繫上的四百多個支隊長和骨幹,下了死命令。「所有武裝力量即刻轉入地下。不准正面接敵,不准暴露據點。槍埋進地窖里,人混進老百姓中間。保存人,保存種子。等陳鋒回來。」

  .......

  陳鋒是在黃昏走進聊城的。

  他離開這裡的時候,崔莊土牆上還貼著他手寫的抗日標語,西大營的圍牆根底下還埋著一罈子陳年高粱酒,說好了打完仗回來喝的。

  現在崔莊沒了。西大營也沒了。

  街面房子塌了一半。沒塌的也被燒過,焦黑的房梁戳在晚風裡。牆根底下有幹了的血漬,蒼蠅盤了厚厚一層,人走過去,嗡地散開又合上。

  陳鋒走在前面。老蔫兒在他右後方三步遠的位置,衝鋒鎗槍口朝下,保險栓開著。徐震弓著腰背著戴萬岳的工具箱緊隨其後。唐韶華跟著戴瑛走在最後面,戴萬岳夾在中間。

  陳鋒在一段半截殘牆前停下了。

  青磚上密密麻麻都是彈坑,有些彈坑已經被雨水衝出了鏽漬。

  但牆面正中間有一行刻字。

  子彈把「還我河山」四個字打碎了兩個,「還」和「山」只剩下半邊。但「驅除倭寇」四個字還在。

  歪歪扭扭的,筆畫深淺不一。

  第一個「驅」字,鑿歪了。

  陳鋒蹲下來,伸手摸了一下那個鑿歪的「驅」字。指肚貼在磚面凹槽里,冰涼涼的。

  他蹲在那裡,很久沒說話。

  老蔫兒站在後面,嘴唇動了一下,沒出聲。

  徐震把包袱放在地上,抹了一把臉上的汗,看了看陳鋒的背影,又看了看唐韶華,眼神里全是問號。

  唐韶華搖了搖頭。

  戴萬岳扶著殘垣,把這條街從頭掃到尾。燒焦的房梁,塌了半邊的院牆,地上散落的彈殼和碎布條子。他太熟悉這種景象了。九一八那年,敦化老家就是這個樣子。

  唐韶華湊到他耳邊,壓著聲音。「戴老,這....」

  「不用說了。」戴萬岳嘆了口氣。「我都明白......」

  戴瑛跟上來,扶住父親胳膊。「爹。」

  戴萬岳甩開她的手。

  「扶啥扶。我能走!」

  他回過頭,「老子跟來的時候就知道不是享福的。你們這啥也沒有也沒關係。」

  「有塊平地,有堆廢鐵,老子就能造槍。」

  陳鋒站起來了,轉過身,臉上帶著笑。

  嘴角往上彎,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的笑。

  老蔫兒後脖頸子的汗毛豎起來了。陳鋒這種笑,他只在湘江邊上見過一次。

  「走。」陳鋒微微抬起下巴。「去蘆葦盪,看看老營地還在不在。」

  六個人沿著殘破街道往北走。

  出了城,走了不到兩里地,老蔫兒突然停了。

  他的右手抬起來,攥成拳頭。

  所有人同時停下。

  老蔫兒側著頭,耳朵對著前方路面。

  三秒後,陳鋒也聽見了。

  鏈條聲。金屬輪轂碾過硬土地面的咔噠咔噠聲。由遠及近。

  不是一輛,是好幾輛。

  自行車。

  土路拐彎處,七八個穿黃皮的人影騎著自行車魚貫而出。前面兩個挎著三八大蓋,後面的腰間別著盒子炮,袖標上印著膏藥旗。

  漢奸特務小隊。

  陳鋒笑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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