聊城南門城牆上,范築先的次子范樹民蹲在垛口後面,手指頭摸著一行刻字。
「驅除倭寇,還我河山。」
八個字,刻得歪歪扭扭,筆畫深淺不一。那是一個月前他當選青年抗日挺進大隊大隊長那天晚上,拿刺刀一筆一畫鑿上去的。那天他喝了二兩高粱酒,手抖,第一個驅字鑿歪了。
他用拇指肚子摁住那個鑿歪的驅字,指甲蓋下面全是血痂。
貓著腰從垛口往外探了一眼。
城外一千米開外,日軍帳篷連成一片。炊煙升起來了,他咽了一口唾沫,肚子咕嚕叫了一聲。
身後城牆根底下,躺了一溜人。
七百三十一個。
今天早上他親自數的。前天還有七百八十六,昨天夜裡鬼子摸上來打了一陣,折了五十多號人。傷的比死的多,但傷了跟死了也差不多,城裡沒有碘酒,沒有紗布,連乾淨布條子都不夠用了。有個小戰士大腿上中了一槍,止血帶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綁腿布,擰了三圈,血還是往外滲。
「范大隊長。」
一個嗓子還沒變完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。
范樹民回頭,是他手下年紀最小的隊員,叫栓子,十六歲,聊城本地人。
栓子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爬上來,缸子裡晃著稀粥,米粒數得清。
「司令說讓您吃點東西。」
范樹民接過缸子,「城裡還有多少糧食?」
栓子眼珠子轉了一下。「伙房說……還夠吃一天的。」
一天。
范樹民把缸子擱在垛口下面磚台上,從腰間摸出駁殼槍,拉開槍機退出子彈,還剩四發。
七百多人,步槍不到三百條,子彈平均每人不到五發。手榴彈倒是還有一批,土造的。城牆上架了兩挺捷克式,一挺還能打,另一挺昨天夜裡槍管過熱炸了膛,機槍手右手沒了三根指頭,現在還躺在城頭咬著木棍不吭聲。
他十九歲。
一個月前站在這面城牆上的時候,他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怕。父親通電全國誓死抗戰的那天,他在台下喊得最響。那時候魯西北二十多個縣遍地烽火,號稱六萬抗日游擊隊。六萬人。
他嘴角扯了一下。
日軍第十師團從徐州回師,四十聯隊三千多鬼子撲向聊城。
當時駐守聊城的王金祥竟然帶著第二支隊一千二百人跑了,他那支隊的武器是最好的。王金祥留下了一封信「敵情不明,外圍騷擾。」
范樹民看到那封信的時候手都在抖。范築先看了很久,一句話沒說。
後來他才從父親身邊的通訊員嘴裡聽到零碎的消息。
王金祥不是不敢回來。是不想回來。
李樹椿也跑了。
山東省民政廳長兼魯西行轅主任,一周前悄沒聲兒地出了聊城,帶著他的隨從和兩箱子文件,往南去了。走之前,他跟王金祥在辦公室,談了一下午。
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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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王金祥從第二天開始,就開始躲著范築先了。
而壓垮王金祥的最後一根稻草,是一個從陝北來的人。那個人是八路派來聯繫范築先的,來幫范築先弄兵工廠的。王金祥這才知道範築先的副司令陳鋒,真實身份是八路軍。
王金祥當時就翻了臉。
他本來就怕了,陳鋒八路身份不過是他等了很久的台階。有了這個由頭,他跑得比誰都理直氣壯。
范樹民想不通。
號稱六萬人的隊伍,怎麼就剩下七百多個人,困在聊城這座四面漏風的老城裡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下面那些臉。
好幾個人胳膊上纏著布條子,布條子上的血漬已經發黑髮硬了,蒼蠅趴在上面趕都趕不走。有個隊員靠著牆根睡著了,手裡還攥著一把大刀片子,刀刃上豁了兩個口子。
范樹民走下城牆,蹲到大腿中槍的小戰士面前。
小戰士叫鐵蛋,高唐縣人,十七歲。綁腿布裹了五六層,最裡面那層已經跟肉長到一起了,不敢揭。鐵蛋臉色發灰,嘴唇乾裂出血口子。
「大隊長。」鐵蛋聲音發飄,「鬼子啥時候打上來?」
「打不上來。」范樹民把搪瓷缸子遞給他,「喝了。」
鐵蛋搖頭。「我不餓。」
「命令你喝。」
鐵蛋接過缸子,兩隻手抖得厲害,粥灑出來一半。他仰頭喝了,米粒在喉嚨里滾了一下,眼眶紅了。
范樹民站起來,走到下一個傷員面前。
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他蹲下來,把每個人的傷口都摸了一遍。手指頭碰到皮肉翻卷的地方,心裡頭翻江倒海。
走到最後一個人面前的時候,他站住了。
那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兵油子,原來是范築先司令部的傳令兵,左肩膀被彈片削掉一塊肉,白花花骨頭茬子露在外面。老兵靠著牆,嘴裡叼著一截煙屁股,沒點著。
「老周叔。」范樹民聲音有點啞,「還撐得住不?」
老周把煙屁股從嘴裡拿出來,沖他咧了一下嘴。門牙缺了兩顆。
「大隊長,你放心。」老周用右手拍了拍身邊的老套筒,「只要還有一口氣,老子就能給鬼子再送一顆花生米。」
范樹民蹲下來。
「老周叔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家裡幾口人?」
老周愣了一下。「婆娘,倆閨女,一個小子。」
「小子多大了?」
「八歲。」
范樹民點了點頭,鬆開手,站起來。
他轉過身,面對著城牆根底下所有還能睜開眼睛的人。
七百多張臉。年輕的,年老的。完整的,帶著傷的。
他張了張嘴。
「同志們。」
所有人看著他。
「糧食還夠一天。子彈不夠兩輪齊射。城牆上有三個口子還沒堵上。」
「我今年十九。」他聲音很輕,「在座的有比我大的,有比我小的。我不騙你們。我心裡也沒底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
「但是我爹說了一句話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他說,我們守的不是這座城,是魯西北六百萬老百姓的脊梁骨。我們要是跑了,鬼子就從這裡長驅直入。我們每多守一個時辰,後面的老百姓就多一個時辰搬家逃命的時間。」
他的目光從鐵蛋臉上掃過去,從老周臉上掃過去,從栓子臉上掃過去。
「我爹的電報發出去了。援軍已經在路上了。能不能等到,我說不準。但是——」
他拔出駁殼槍,拉了一下槍栓。
「我范樹民,今天就死在這面城牆上。誰想走,現在就走,我不攔。」
老周把煙屁股往嘴裡一叼,用右手撐著牆站了起來。左肩膀上的骨頭茬子磕在磚牆上,他齜了一下牙,沒吭聲。
「大隊長。」老周把老套筒往肩上一扛,「少他媽廢話了。走。」
司令部里,范築先左手攥著一份電報紙,右手擱在膝蓋上。
電報是孔武回的。六個字。
「已出發。等我到。」
范築先把電報疊好,放進上衣口袋。
他站起來的時候,身子晃了一下。
通訊員趕緊伸手去扶。范築先擺了擺手,扶著桌沿站穩了。
「樹民在哪?」
「南門城牆上。」
范築先點了點頭,邁步往外走。
南門城牆上,范築先找到了他的二兒子。
范樹民正帶著人往缺口處塞沙袋。
「爹。」范樹民看見他,喊了一聲。
范築先走到垛口前,往城外看了一眼。
日軍的隊伍在調動。步兵方陣在集結,後面有炮兵陣地的輪廓。
「要打了。」范築先說。
話音沒落,城外第一發炮彈落在了西門方向。轟隆一聲,半截城牆垮下來,磚石碎塊砸了一地。
緊接著,第二發,第三發。
東門外,日軍步兵開始往前推進。
「全體上牆!」范樹民拔槍站到了垛口前。
槍聲響了。
稀稀拉拉的老套筒和捷克式混在一起,跟城外九二式重機槍的聲音比起來,像放鞭炮。
但是每一發子彈都打得准。子彈金貴,沒有人捨得浪費。
范樹民趴在垛口後面,駁殼槍端平了,瞄著城下五十米處一個探頭的鬼子兵。四發子彈,他得省著用。
「放近了再打!」他回頭沖後面吼。
日軍第一波衝到了城牆根底下。
大刀片子和手榴彈招呼下去。土造手榴彈十個響了六個,但夠用了。城牆底下血肉模糊。
鬼子退了。
第二波跟著上來。這一回,炮彈直接往城頭上砸。
范樹民被氣浪掀翻在地,耳朵嗡嗡作響。他爬起來的時候,看見栓子躺在三步開外,半邊腦袋沒有了。
十六歲。
范樹民沒有時間難過。他撿起栓子手裡的老套筒,趴回垛口。
第三波。
日軍從南門和東門同時攻。城牆上的人不夠用了,范築先親自提著一把盒子炮站到了垛口前。
「爹!你下去!」范樹民吼。
范築先沒理他。
老頭子五十七歲了,頭髮花白,腰板還是直的。盒子炮端平了,打一槍,拉一下槍栓。動作不快,但穩。
炮彈又落了。
這一發落在南門城樓的正中間。
范樹民只覺得眼前一白。
等他再能看見東西的時候,他躺在碎磚堆里。胸口壓著一根房梁。他使勁推了兩下,推不動。
有人在喊他。
「樹民!樹民!」
是他爹的聲音。
范築先從煙塵里撲過來,雙手抓住房梁往上抬。老頭子的手在抖,嘴角在抽,臉上全是灰,額頭上一道血口子。
房梁抬起來了。
范樹民被拖出來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胸口塌下去一片,每呼吸一次,胸腔里就有咕嘟咕嘟的聲音。
「爹。」他張嘴,血從嘴角淌下來。
范築先蹲在他面前。
五十七歲的父親,蹲在十九歲的兒子面前。戰場上的硝煙還沒散,城牆外面鬼子的喊殺聲一浪接一浪。
范樹民伸手去抓他爹的手。
手指頭沒有力氣了。
「爹。」他的眼珠子開始渙散,「城牆上面那行字……別讓鬼子……給磨了……」
范築先攥住兒子的手。
他的嘴唇在動,但是沒有聲音出來。他想說什麼,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。
范樹民的手鬆了。
眼睛還睜著,對著天。
范築先把兒子的眼睛合上。
他把兒子放平在碎磚上,把散開的軍裝領口整了整。然後,他站起來了。
站起來的時候,他右手按了一下腹部。
低頭看了看。
衣服下面,從左腹部一直洇到腰帶,全是血。那顆流彈是什麼時候中的,他自己都記不清了。可能是第一波炮擊,可能更早。
沒有人注意到。
所有人都以為他身上的血是兒子的。
范築先把手放下來。
他彎腰,從兒子手邊撿起那把駁殼槍。拉開槍機。
裡面還剩一發子彈。
城外,密集的槍聲突然炸開了。
不是從城牆方向傳來的。是從西北方向。
先是步槍的脆響,緊接著是捷克式的連射,然後——轟隆一聲。
九二式步兵炮。
日軍陣型開始鬆動了。後隊出現了騷亂。
援軍到了。
范築先站在碎磚堆上,手裡攥著那把還剩一發子彈的駁殼槍,身上的血從腰帶底下一滴一滴往地上落。
他看著城外的煙塵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低下頭,看了一眼腳邊的兒子。
站在那裡,像一截釘進城牆裡的鐵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