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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8章 駁船向南,廢墟向北(上一章名字搞錯了對不起)

2026-03-18 08:57:21 作者: 喜歡黃翅魚的朱伯瑜

  駁船在渤海灣里晃了一天一夜。

  第二天下午,遠處海岸線已經能看見輪廓了。余霜站在船頭,手搭涼棚往前看了一陣,指著前方海面上一個黑點。「好像是老鄭的船。」

  十幾分鐘後,一條比她們稍小的運煤駁船靠了過來。

  船頭站著個黑臉漢子,光膀子,肋骨突著,扯著大嗓門喊。

  「霜姐!你他娘的還往青島去啊?別去了!」

  余霜抓著纜繩,皺著眉。「咋了?」

  黑臉漢子往甲板上啐了一口。

  「鬼子瘋了。前天開始,青島港口不管中國船外國船,全部扣下來查。煤船、漁船、連給洋行送貨的小舢板都不放過。碼頭上的兄弟說,鬼子把憲兵隊都拉到港口上去了,一條船一條船地翻。船艙、煤堆、水櫃,連龍骨縫都拿刺刀捅。查到可疑的人直接拉走,活不見人死不見屍。」

  余霜臉僵了一下。

  「消息准嗎?」

  「我親眼看的!」黑臉漢子聲音變調,「我那船煤還有大半沒卸呢,一看苗頭不對,掉頭就跑。霜姐,你聽我的,別去。」

  余霜回頭看了陳鋒一眼。

  陳鋒蹲在船舷邊,一言不發。

  茂川公館那一炸,不是炸了一棟樓,是炸了特高科的臉。鬼子的反應好快,好激烈。

  青島不能去了。

  余霜跟老鄭又聊了幾句,確認了近海幾個港口的情況。膠州灣方向也不乾淨,煙臺更是駐了鬼子海軍。唯一還沒完全封死的,是日照那邊幾個不起眼的小漁港。

  「日照。」余霜轉過身,語氣已經拿定了主意,「船上這批煤運到青島能賣一百二十塊大洋。到日照,撐死了賣六十。賠就賠了,命比煤值錢。」

  她看著陳鋒。

  「陳大哥,我把你們送到日照上岸。從那兒往西走,翻過沂蒙山,能繞回魯西北。」

  陳鋒站起來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余霜又吸了口氣,像是下了什麼決心。

  「送完你們,我和汪富貴就不走這條線了。南下。去南洋。找個沒有鬼子的碼頭,安安生生過日子。」

  陳鋒點了點頭。

  這時那龍從船艙里鑽出來了。

  他紅著眼,走到陳鋒跟前,站了一會兒,低下頭。

  「陳長官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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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鋒看著他。

  那龍的喉頭動了兩下,「我也……想跟他們去南邊。」

  甲板上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那龍不敢抬頭。他兩隻手搓著褲縫,搓得手指肚發白。

  「我怕了。」他聲音壓得很低,「我是真的怕了。從高唐到夏津,從夏津到天津,一路上差點死了多少回,我自己都數不清了。丟那媽的……我沒有你們那個膽子。我就是個貪生怕死的孬種。」

  他終於抬起頭,眼珠子轉得飛快,裡面全是血絲。

  「陳長官,你放我走吧。」

  陳鋒盯著那龍看了很久,然後他笑了。

  「那龍啊。」陳鋒的語氣平得像海面,「你跟了我多久了?」

  那龍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從……從桂北那會兒算起,快四年了。」

  「四年。」陳鋒點了點頭,「你替我跑過多少趟生意?多少次深入敵後幫我探消息?天津那趟,四海賭坊的局是你一個人踩的點,汪富貴也是你拉出來的。」

  那龍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
  陳鋒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  「想走就走。」

  那龍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
  這就是眾人不管陳鋒做出多麼瘋狂的決定,大家都跟著他的原因。

  這個人從來不逼你。

  想留的,他拼命護著。想走的,他放你走。

  安平這時候也從船艙角落裡走了出來。

  他的臉比那龍還難看。左臂吊著繃帶。

  安平走到陳鋒面前,站定。


  「陳爺。」

  陳鋒看著他。

  安平的嘴唇動了動。

  「我也不下船了。」

  陳鋒沒有意外的表情。

  「跟他們一起?」

  「嗯。」安平點了下頭,聲音發澀,「劉站長跑了,茶樓炸了,名單上的人死的死抓的抓。我現在回去,軍統不會認我,日本人要殺我,另一邊的人也不會收留我。」

  他苦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偌大的中國,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。」

  陳鋒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「你跟我從頭到尾就是買賣關係。買賣做完了,各走各的路,天經地義。」

  安平點了點頭。從口袋裡摸出軍統銅質聯絡章,在指尖翻了兩圈,然後手臂一揚,銅章劃出一道弧線,無聲沒入海里。

  「得了。」他自言自語,嘴角扯了一下,「什麼軍統,什麼地下黨,什麼鬼子。都他媽的跟老子沒關係了。」

  他轉身走到船尾,一個人蹲在那裡看海。

  駁船在日照外海一個不起眼的漁港靠了岸。

  下船的時候,徐震磨蹭了半天。

  他摸出一個布包,打開,裡頭是兩個金戒指、三顆金牙、還有十七塊大洋。

  全是他攢下來的。

  他一股腦全塞到余霜手裡。

  余霜愣住了。

  「哥,你這是幹啥?」

  徐震搓了搓手,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滿口不太整齊的牙。

  「當哥的沒啥本事,給妹子一點體己錢。到了南邊,添置點傢伙什兒。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,扭頭看了一眼站在船艙門口縮著脖子的汪富貴。

  「汪富貴!」

  汪富貴渾身一哆嗦。「在、在!」

  徐震豎起一根手指頭。

  「你要是敢欺負俺妹子,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,俺也找得著你。你信不信?」

  汪富貴的頭點得跟雞啄米一樣。「信!信!我信!大哥你放心,我哪敢啊!」

  余霜捧著那包東西,嘴唇哆嗦了兩下。

  然後她哭了。

  扯著嗓子嚎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

  「哥——你也要保重——」

  徐震也哭了。

  兩隻胳膊往眼睛上一抹,抹了一把又一把,越抹越多。

  他三十七年來從沒給誰寫過信。逃荒路上連名字都寫不全。但他想收到一封信。想知道有個人在這世上惦記他。

  余霜是他妹子,第一個親人。

  「中,中。」他聲音悶得厲害,使勁兒點頭,「安頓好了……給俺來個信……」

  「一定!」余霜抹著臉,「哥,你等著,我一定來信!」

  汪富貴站在後面,兩行眼淚流得稀里嘩啦。他張了幾次嘴,愣是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。他哪敢惹他夫人啊!他汪富貴在家裡算老幾?

  算了。不想了。活著就行。

  陳鋒掏出最後一百美金後,兜里只剩下半塊桂花糕了。

  他走到那龍面前。「拿著。」把錢塞進那龍手心,「這些年辛苦你了。天津這趟沒有你,汪富貴出不來,船也找不到。這錢你拿著當本錢,到了南邊,做你擅長的事。混出個樣來!」

  「陳長官,這——」那龍搓著手,額角冒汗。

  那龍擅長什麼?見風使舵,左右逢源,察言觀色,低買高賣。

  這四年在陳鋒外圍跑商路、做聯絡、倒物資,他把這套生存本事練得爐火純青。擱在太平年月,是個做買賣的料。

  那龍攥著那一百美金,嘴唇抖了半天。

  「陳長官。」他吸了一下鼻子,「你.......」

  陳鋒咧開嘴角,拎起包袱,轉身跳下船板。老蔫兒、徐震緊跟其後。

  唐韶華跳下船板的時候,下意識往身後看了一眼。戴瑛正扶著戴萬岳下踏板,沒敢看他。他收回目光,嘴角動了一下,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六個人站在破舊的漁港碼頭上,回頭看了一眼。


  駁船緩緩離開泊位。

  那龍站在船尾,沖他們揮了揮手。「一路順風啊!」

  余霜站在舵位上,汪富貴縮在她身後。安平靠在船舷,沒有回頭。




  陳鋒轉過身。

  「走。翻沂蒙山,回魯西北。」

  他不知道的是,這條路比他想的遠得多。

  沿途的關卡比離開時多了三倍。日軍的搜查不分晝夜,偽軍的盤查無孔不入。一行人不能走大路,不能進縣城,不能坐車,不能搭船。白天藏在山溝里,夜裡摸黑翻山。

  六個人用了兩個多月,才從日照繞回魯西北。

  而當他們踏進聊城地界的時候,迎接他們的是燒焦的房梁、塌陷的院牆,和一面被子彈打成篩子的抗日標語。

  標語上的墨字只剩半句,風一吹,殘紙翻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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