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嘩嘩——!」
不同於魯西北肆虐的雪粒子,香港,銅鑼灣,晚景樓一號窗外,正淅淅瀝瀝下著雨。
戴笠披著呢子大衣,在「制裁汪逆」的絕密刺殺名單上又勾上了兩個名字。
他雙手端起熱茶,暖了暖手,沒有急著入口。
「咚咚——」敲門聲響起,他蹙了蹙眉,看了一眼掛鍾,指針已經指向11點了。
這麼晚了,出什麼事情了?
他放下茶杯,拿起派克筆擺正了刺殺名單,清了清嗓子。「嗯!進來!」
「咔噠——!」
他的貼身親信秘書——毛萬里,推開門走了進來,手裡還攥著兩份急電。
他轉身關上門,湊近戴笠遞上電報。「局座,沈思遠和濟南潛伏組的急電。」
戴笠接過來,先看了沈思遠那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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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完第一行,他捏著派克鋼筆的手指驟然收緊。
「咔——」
純金筆尖在紅木桌面上狠狠犁出一道白痕。
他瞳孔縮了縮,語氣陰冷地擠出幾個字。
「霸王硬上弓……好一個陳銳之,拿我戴笠當槍使!」
毛萬里站在旁邊,大氣都不敢喘。
戴笠又翻開第二份電報,是濟南潛伏組發來的情報匯總。
「魯西北抗日縱隊即日起對華北日軍發起全面反擊。凡參與封鎖、資敵者,無論日偽漢奸,格殺勿論。國民革命軍協同作戰。落款:魯西北抗日縱隊。」
戴笠把電報往桌上一拍。
「狗日的陳鋒,拿槍頂著沈思遠的腦袋,逼我開放濟南情報網。然後明碼通電全國,把咱們國軍強行綁上戰車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口,盯著外面的雨。
「這小子是吃准了,我不敢看著他徹底倒向延安。」
毛萬里低著頭。
「局座,陳鋒這是在賭咱們不敢撕破臉。」
戴笠冷笑了一聲。
「哼!不過是一個在亂世里有幾分運氣的牆頭草!頂著游擊隊名號,土匪行事的軍閥。要不是黨國在那邊確實是只剩下幾個不濟事的混蛋東西。容得他跳到我面前來?」
他頓了一下,吸了一口氣。
「陳鋒敢這麼跋扈,無非是仗著自己手裡有糧有槍!咱們在魯西北的釘子,難道都是死人嗎?」
毛萬里咽了口唾沫,趕緊從公文包夾層抽出一份絕密電文,雙手遞上。「局座息怒。濟南潛伏組剛剛傳回『順豐車馬行』暗樁的死信。是關於安占江的。」
「哦?她怎麼了?」戴笠眉頭微皺,接過電文掃了兩眼,原本陰沉的眼底突然爆出一團精光。
「局座,占江不僅成功度過了七天隔離,還陰差陽錯……拿下了陳鋒商會的帳房位子。」毛萬里壓低聲音,語氣里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。
「帳房?」戴笠猛地轉過身,「好!好一個安占江!不愧是我們軍統行動科特級特工。」
「是啊!」毛萬里微微躬了躬腰。「都是局座的眼光好!占江短短一年時間,在上海、天津、北平執行了十七次暗殺任務,成功十五次。唯一兩次失手,還是因為目標提前跑了。這份能力,在咱們軍統那是獨一份。」
「哼哼!」戴笠冷冷勾了下嘴角,盯著毛萬里。
「萬里,你說,陳鋒這次為什麼非要打濟南?」
毛萬里愣了一下。
「為了救陳曼淑。」
「對。」戴笠點了點頭,「那你再說,陳鋒的後勤命脈在哪兒?」
毛萬里瞳孔縮了一下。
「也在陳曼淑手裡。」
戴笠嘴角勾起的冷笑越來越深。
「所以這個女人,才是關鍵。」
毛萬里深吸一口氣。
「局座,您是說……」
戴笠打斷了他。
「帳房這個位置,看似不起眼,實際上是後勤的命脈。只要占江能拿穩這個位置……」
毛萬里喉結滾了一下。
「局座,您的意思是……」
戴笠抿了抿唇,站起身走到窗口,點了根煙。
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。
半晌。
他吐出一口煙,聲音低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。
「萬里,你去準備一下。啟用甲種絕密單線密碼,給濟南潛伏組發電報。」
毛萬里拿起筆。
「怎麼說?」
戴笠轉過身,盯著他。
「明面上,全力配合陳鋒救人。安全屋、通行證、黑市渠道,能給的都給。」
毛萬里筆走龍蛇,在筆記本上刷刷點點。
寫完以後,他抬起頭看向戴笠。他知道,局座還有下文。
戴笠眯著眼,菸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了幾次之後,果然開口了,聲音冷如寒冰。
「陳曼淑救不出來也就罷了...........只要陳鋒有機會救到陳曼淑,那她就一定要死在日本人手裡。絕不能讓這個女人活著回聊城。」
毛萬里手指一抖,筆尖在筆記本上頓出一個明顯的墨點。
「屬下明白!陳小姐一定會『死於日軍之手』!」
「嗯....」戴笠冷笑了一聲,「所有潛伏在華北的暗子都可以動,讓陳曼淑死在日本人手裡,比什麼都重要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到時候,陳鋒只會更恨日本人。而占江,在咱們的支持下慢慢地就能順理成章地接管帳目了。」
毛萬里咽了一下口水。
「可……可陳鋒不是傻子……」
「他當然不是傻子。」戴笠打斷了他,「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救人,都是怎麼鬥垮日本人。他不是神!不會永遠面面俱到的。」
他走回桌邊,坐下。
「而且就算他事後懷疑,又能怎麼樣?人是日本人殺的,咱們從頭到尾都在幫他。」
戴笠抬起頭,盯著毛萬里。
「萬里,記住了。做咱們這行的,最忌諱心慈手軟。陳鋒這小子,能打仗,有手段,但他有個致命的弱點。」
毛萬里愣了一下。
「什麼弱點?」
戴笠冷笑了一聲。
「他陳鋒終究是個沒受過正統政治薰陶的泥腿子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為將者,當以大局為重。為了一個管後勤的女人,竟敢把四萬人的家底亮給日本人看。政治上如此幼稚,註定只是我戴笠手裡的一把刀。」
毛萬里點了點頭。
「那……那我現在就去發電報。」
「等等。」戴笠叫住了他,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毛萬里轉過身。
「局座,您說。」
戴笠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檔案。
「陳鋒這次明碼通電全國,說是國民革命軍協同作戰。這事兒傳出去,國際上肯定要鬧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你去給重慶發電報,就說魯西北抗日縱隊在我方協助下,對華北日軍發起冬季大反攻。戰果如何,咱們再看。但聲勢一定要造足。」
毛萬里愣了一下。
「局座,您這是……」
戴笠冷笑了一聲。
「陳鋒不是要綁架咱們嗎?那咱們就順水推舟,把功勞全攬過來。到時候魯西北打贏了,是國軍領導有方。打輸了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那就是地方武裝不聽指揮,擅自行動。」
毛萬里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局座高明。」
戴笠擺了擺手。
「去吧。記住了,給濟南那邊的電報,一定要用甲種密碼。除了潛伏組長,任何人都不能看。」
毛萬里立正敬禮。
「是!」
他轉身往外走了。
屋裡只剩下戴笠一個人。
他盯著桌上那份明碼通電,慢慢掐滅了煙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。
戴笠站起身,走到窗口,盯著外面的夜。
半晌。
他喃喃自語。
「陳鋒,你以為拿槍頂著沈思遠的腦袋,就能逼我就範?」
他頓了一下,聲音低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。
「我倒要看看,等陳曼淑死了,你還能撐多久。」
……
與此同時。
濟南,濼源公館。
白石謙信坐在辦公室里,盯著桌上的電報。
「魯西北抗日縱隊即日起對華北日軍發起全面反擊……」
他看完,冷笑了一聲。
「陳鋒,你終於坐不住了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牆邊的地圖前。
地圖上,聊城、濟南、夏津三個點被紅筆圈了出來。
白石謙信伸手,在濟南那個點上點了一下。
「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?」
他轉過身,看著窗外的夜。
「可你想過沒有,我為什麼要把陳曼淑關在濟南?」
他嘴角勾起一個冷笑。
「因為我就是要你來救。」
他走回桌邊,按了按鈴。
門被推開,一個少佐走了進來。
「白石閣下。」
「田中,陳曼淑現在怎麼樣了?」
「在地下水牢,還是沒有開口。」
白石謙信點了點頭。
「動刑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田中搖了搖頭,「按您的吩咐,我們只是把她吊起來,沒有動刑。」
白石謙信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「很好。我還怕她抗不住我的遊戲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去準備一下。我要親自去見陳小姐。」
田中愣了一下。
「現在?」
「對。」白石謙信站起身,「遊戲馬上就要開始了。我得先跟她打個招呼。」
田中立正敬禮。
「嗨!」
他轉身走了出去。
白石謙信走到衣架邊,拿起軍帽戴上。
然後他從桌上拿起一瓶紅酒,還有兩個高腳杯。
走到門口,又停住了。
他轉過身,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張濟南城防圖。
半晌。
他喃喃自語。
「陳鋒,我等你很久了。」
……
濟南,特高科地下水牢。
鐵鏈丁當作響。
陳曼淑被吊在半空中,雙手被鐵鏈拴著,腳尖堪堪夠到地面。
她的呢子大衣被扒掉了,只剩下一身細布襯衫襯褲。
濕冷的地牢里,她渾身凍得發抖。
嘴唇發紫,臉色慘白。
但她的眼睛,依然清冷如霜。
「吱呀——」
鐵門被推開了。
白石謙信走了進來,手裡端著兩個高腳杯。
他穿著纖塵不染的白襯衫,戴著白手套。
半張臉燒毀的疤痕在昏黃的燈光下,顯得格外猙獰。
他走到陳曼淑面前,停住了。
兩個人對視了三秒。
白石謙信突然笑了。
「陳小姐,好久不見。」
陳曼淑盯著他,沒說話。
白石謙信也不在意,自顧自地說下去。
「想不到咱們再次見面,又是這種情況。不過這次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,獨眼閃爍著興奮的癲狂。
「你是我親口下令抓的。哈哈哈!」
陳曼淑啐了他一口。
白石謙信笑容滿面地擦掉臉上的唾沫,然後他伸手,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挑起陳曼淑的下巴。
「陳小姐,你的脾氣還是這麼烈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不過沒關係。我喜歡烈性子的女人。」
陳曼淑冷冷地看著他。
「你想怎麼樣?」
白石謙信鬆開手,退後一步。
「我啊……」
他把兩個高腳杯放在旁邊的桌上,然後拿起紅酒瓶,倒了兩杯。
「我準備了一個很好玩的遊戲。」
他端起一杯,遞到陳曼淑唇邊。
「一個……專門為你和陳鋒定製的遊戲。」
陳曼淑盯著那杯紅酒,嘴唇甚至沒有碰那杯酒。
白石謙信也不在意,自己喝了一口。
「你知道在商場上,什麼樣的人叫價最大聲嗎?」陳曼淑聲音沙啞「是手裡沒底牌、心裡最恐懼的窮光蛋。」
白石頓了一下,勾起嘴角。「你知道嗎?陳鋒這個人,我研究了很久。他很聰明,也很能打。但他有個致命的弱點。」
陳曼淑冷冷地看著他。
「什麼弱點?」
白石謙信笑了。
「陳鋒的戰術像野狼一樣狡猾,但他的心理防線,卻像這玻璃杯一樣脆。支那人有句古話叫『匹夫之怒』,當一頭狼變成了失去理智的瘋狗,我的陷阱,就能輕而易舉地夾斷他的脖子。」
他走到陳曼淑身邊,湊近她的耳朵。
「為了救你,他敢拿四萬大軍的命去賭。」
陳曼淑瞳孔縮了一下。
白石謙信退後一步,看著她的表情,笑得更開心了。
「所以我就在想啊,如果我把你放在這兒,陳鋒會不會來救?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答案是肯定的。他一定會來。」
陳曼淑咬著牙。
「那你就等著吧。等陳鋒來了,他會把你的骨灰都揚了。」
白石謙信哈哈大笑。
「我就是在等他來啊!」
他停下笑,盯著陳曼淑。
「陳小姐,你知道嗎?我在濟南布了一個局。一個專門為陳鋒準備的局。」
他頓了一下,獨眼閃爍著病態的興奮。
「我要讓他眼睜睜看著你死在他面前。然後再讓他,死在你手裡。」
陳曼淑盯著他看了三秒。
「你瘋了。」
白石謙信笑了。
「對,我瘋了。」
他伸手,摸了摸自己半張燒毀的臉。
「自從我在濟南軍火庫被炸以後,我就瘋了。」
他頓了一下,聲音低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。
「所以這次,我要讓陳鋒,付出代價。」
陳曼淑閉上眼睛。
白石謙信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「這裡太冷了,對陳小姐的身體不太好。給她換個『好點』的地方。」
「嗨!」
白石謙信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又停住了。
「對了,忘了告訴你。」
他回過頭,盯著陳曼淑。
「希望陳鋒,能早點把你救出去。」
他頓了一下,嘴角勾起一個病態的笑。
「因為遊戲,馬上就要開始了。哈哈哈哈哈!」
笑聲在地牢里迴蕩。
陳曼淑睜開眼睛,盯著他遠去的身影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,無聲地說了兩個字。
「陳鋒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