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很快傳開,聊城商會,正堂。
門被推開,冷風卷著雪粒子灌進來。
孔武第一個跨進門檻,身後跟著徐震、唐韶華、李聽風,還有南寧十六學士中的黃升、甘興、魏文、太史義、張肅。
他們進門就看見陳鋒站在窗口,背對著眾人,一動不動。
桌上一把茶盞裂成了兩半。
孔武皺著眉,走到桌邊。
「銳之,一斤說……」
「沒錯。曼淑被鬼子抓了。」陳鋒打斷了他,面色平靜,「在夏津。」
一時之間,屋裡只有窗外北風呼嘯的聲音。
徐震喉結滾了一下,握緊了拳頭。
唐韶華鼻翼翕動,忍不住搓起了手指。
李聽風低頭,咬著嘴唇。
孔武凝眉沉思了三秒。
「夏津離這兒一百二十里。」他捋了捋山羊鬍,「老夫現在就帶山地營過去,後天天亮前能……」
「不必了。」陳鋒轉過身,走到懸掛的地圖前,手指虛點了一下。
濟南。
「現在去根本於事無補,咱們去打濟南。」
屋裡炸開了鍋。
「打……打濟南?」徐震瞪大眼睛,「司令,大小姐……不救啦?」
「濟南收縮以後,現在駐軍至少五千。」唐韶華盯著地圖,「還有憲兵隊、特高科,城防工事比夏津強十倍……」
「人一定要救!」陳鋒一擺手打斷了眾人,拿起紅藍鉛筆,在地圖上畫了個圈。
「白石謙信抓曼淑,就是想讓咱們去夏津。夏津現在肯定埋伏下重兵了,等著咱們往裡鑽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只要咱們得有生力量還在,曼淑就是安全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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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武捋了捋鬍鬚。
「所以你要打濟南,逼他們把人送回來?」
「對也不對。」陳鋒點了點頭,「白石抓曼淑,無非兩個目的。一是引我去夏津,二是掐斷我的後勤。可這兩個目的都是為了搞垮咱們。」
他伸手,在地圖上濟南、夏津、聊城三個點之間畫了條線。
「所以我的目的是先把水攪渾,再摸魚。」
陳鋒停了一下,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所以這一步,就是先把看熱鬧的收拾了。我估計現在全華北的漢奸商號都在看戲。他們想看我陳鋒是不是真能護住自己人。」
「這些漢奸恐怕正在嘲笑曼淑,惹了鬼子,陳鋒也保不住她。」
他看向李聽風。
「一斤,發電報。命令所有外圍游擊隊,對冀南、魯西北所有參與封鎖的漢奸商號、地主,展開清洗。」
「清……清洗?」孔武皺起了眉頭。
「對。」陳鋒聲音很平,「凡是幫鬼子卡我們脖子的,全給我抓起來公審。不家產全部充公。我讓他們比咱們更早餓肚子。」
他抬起頭,眼睛裡全是狠戾。
「我要讓這些漢奸明白,惹了我陳鋒,他們的皇軍也保不住他們。」
「好!就應該這麼辦!」唐韶華興奮地一砸大腿,齜牙咧嘴。
徐震撓了撓頭,孔武捋著鬍鬚點了點頭。
「同時,命令所有游擊隊,全面破壞通訊線、鐵路、公路。我要讓整個魯西北都亂起來。」
陳鋒停了一下,轉過身看著眾人。
「要讓鬼子首尾不能相顧。」
屋裡再次安靜了。
徐震咽了一下口水。
唐韶華盯著地圖,喉結滾了兩圈。
孔武捋著鬍子,半晌。
「你這是要重演撒豆成兵。」
「對。」陳鋒點了點頭,「四萬人明目張胆地造勢,讓鬼子以為我們要大反攻。」
「可真正兵臨濟南城下的……」
他看著孔武。
「只有你帶的四千三百名山地營精銳。」
孔武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四千人攻城?」
「不。」陳鋒搖了搖頭,「佯裝進攻,嚇唬鬼子。真正救人的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是我!由我親自帶人去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司令?」
「俺滴娘咧!」
「人渣,你瘋了?」
「銳之!」孔武面色大變,「這……這太冒險了!」
陳鋒雙手向下一壓,止住眾人的議論,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聽我說完,我不會亂來的。你們什麼時候見過我打沒有把握的仗了。」
他長出一口氣。「相信我不說,大家也都知道,這一年多來,曼淑為了咱們做了多少。沒有她,咱們早就坐吃山空,餓肚子了。沒有她,咱們那兵工廠能復裝幾發啞火的子彈都算幸運了。」
「那也不行,人渣,今時不同往日。你不能總是去冒險,現在這麼多人都.....」唐韶華搖了搖頭。
陳鋒看向唐韶華,
「華少,如果有一天戴瑛因為你被鬼子抓了,你會不會去救她?」
唐韶華一口氣憋在了胸腔,臉色都漲紅了。
「就是這樣,曼淑是因為我才被鬼子抓走的,我一定要救她!」
唐韶華長呼一口氣,默默低下了頭。
陳鋒看著李聽風。
「一斤,給688團韋傑發密電。請求他們在冀南外圍打兩場阻擊戰,製造八路軍主力在進攻冀南的假象。」
李聽風愣了一下。
「他們能去嗎……」
「告訴他,我拿五百支滅虜二號換他的佯攻。」陳鋒繼續補充,「另外,再給延安上級發報。就說陳曼淑是後勤通道的關鍵人物,請求他們派人協助營救。」
李聽風咬了咬牙,點了點頭。
「是。」
陳鋒轉過身,看著桌上的地圖。
「還有......」
他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..............明碼通電全國,魯西北抗日縱隊反攻日軍。落款加上『國民革命軍協同作戰』。」
孔武瞳孔縮了一下。
「你要把國軍拉下水?」
「對。」陳鋒冷笑了一聲,「人越多越好,越亂水才越混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只要聲勢鬧的夠大,鬼子必認為這是國軍的大反攻。這樣他們才會緊張起來。」
唐韶華盯著地圖,眼珠子轉得飛快。
「你這是要讓鬼子顧此失彼……」
「對。」陳鋒點了點頭,「白石抓了曼淑,肯定想慢慢審。可要是濟南告急,他就沒時間慢慢玩了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屋裡所有人。
「到時候,他還有時間去審曼淑嗎......還有時間布局嗎....」
陳鋒停了一下,聲音冷如寒冰。
「......那時候我親自把人搶回來。」
屋裡安靜了。
孔武盯著他看了十幾秒。
「銳之,你這是在賭命。有太多不確定性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陳鋒抖出一根煙,點燃深吸了一口,「可我沒別的選擇。」
他哈出煙氣。
「曼淑都是為了咱們縱隊......她為了讓老蔫兒他們活著回來,自己沖向鬼子。我要是不把她救回來……」
陳鋒的聲音啞了。
「我這輩子都原諒不了我自己。」
徐震紅著眼眶,低下頭。
唐韶華抿著嘴唇,沒說話。
李聽風死死咬著牙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孔武深吸一口氣,捋了捋山羊鬍。
「行。老夫聽你的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不過有一條。」
陳鋒看著他。
「什麼?」
「沒有萬全的把握,你絕對不能亂來。」
陳鋒愣了一下。
「政委……這時候還有什麼萬......」
「別廢話。」孔武打斷了他,「曼淑是咱們所有人的後勤大管家。她出事了,老夫也有責任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再說了,你總要確定了她人被關在哪裡了再說吧。」
陳鋒盯著他看了三秒,點了點頭。
「嗯。」
孔武轉過身,看著徐震和唐韶華。
「你們兩個,明天開始集合部隊,帶山地營跟我出發圍城。甘興、魏文、太史義你們三個組織一路上的游擊隊,開始造勢。弄出個上萬人的架勢來。」
幾人齊齊立正。
「是!」
陳鋒緊繃的肩膀鬆了一些,長出一口氣,關心則亂。
他拉過李聽風。
「一斤,電報內容我現在口述,你記下來。」
李聽風拿起紙筆。
陳鋒手指點了點眉心。
「致全國父老:魯西北抗日縱隊,即日起對華北日軍發起全面反擊。凡參與封鎖、資敵者,無論日偽漢奸,格殺勿論。國民革命軍協同作戰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落款:魯西北抗日縱隊。民國二十八年一月。」
李聽風刷刷地寫著。
寫完了,他抬起頭。
「司……司令,現在就發嗎……」
「發。」陳鋒拍了拍李聽風的肩膀,「不需要等機會。我得讓所有人都動起來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窗外飄著的雪。
「白石謙信以為抓了曼淑,就能掐斷我的後勤。」
陳鋒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我要讓他知道,他錯了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我陳鋒的後勤,不是一個人,是整個魯西北。」
「現在……」陳鋒轉過身,看著眾人,「你們各自去準備。準備好以後直接出發。」
眾人齊齊立正。
「是!」
他們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徐震突然停住了。
他回過頭,看著陳鋒。
「司……司令……」
陳鋒看著他。
「怎麼了?」
徐震咬了咬牙。
「恁……恁一定要把大小姐救回來啊……」
陳鋒盯著他看了三秒,點了點頭。
「會的。」
徐震紅著眼眶,轉身走了。
屋裡只剩下陳鋒自己。
他盯著地圖上濟南那個點。
夾著煙的手指有些發抖,湊近嘴唇,狠狠吸了一口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。
陳鋒盯著灰濛濛的天,喃喃自語。
「曼淑,等我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等我來救你。」
……
半個時辰後。
聊城城門口。
李聽風帶著兩個通信兵,背著電台往外走。
城門外,已經停了十幾輛馬車。
山地營的戰士們正在往車上裝彈藥箱。
孔武站在馬車邊,盯著那些彈藥箱。
「滅虜二號,八千支。子彈,二十萬發。手榴彈,三萬顆。」
他轉過頭,看著旁邊的徐震。
「夠不夠?」
徐震咬了咬牙。
「夠……夠了。」
唐韶華蹲在地上,盯著地圖。
「從這兒到濟南,兩百多里。下雪了,路現在不好走,咱們就算用上卡車和騾馬,也得後天下午才能到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可到了濟南……咱們可能就沒有什麼體力搞事了。」
孔武看了他一眼。
「銳之不是說了嗎,只造勢,不硬打。所以不用那麼著急,只要咱們在路上把勢造足,比提高趕到那裡還要有效的。」
唐韶華皺著眉。
「可要是鬼子出城攔截咱們……」
「那就打。」孔武打斷了他,「現在咱們的拳頭夠硬,根本就不需要讓著他們。他們出來一個咱們消滅一個。」
唐韶華咬了咬牙,點了點頭。
「明白了。」
孔武轉過身,看著城門口那些正在集結的戰士們。
四千多人站得整整齊齊。
腰間掛著手榴彈。
背上背著子彈袋。
孔武盯著這些人看了十幾秒。
然後他深吸一口氣,走到隊伍前面。
「弟兄們!」
他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。
「咱們的後勤大管家,被鬼子抓了!」
隊伍里傳來一陣騷動。
孔武繼續吼。
「現在,咱們要去救人!」
「咱們要讓整個華北的鬼子都知道,魯西北抗日縱隊,要打濟南了!」
他頓了一下,聲音更大了。
「老夫問你們,敢不敢跟老夫去濟南城下,嚇唬嚇唬小鬼子!」
「敢!」
四千多人齊聲怒吼,聲音震得城門上的積雪都往下掉。
孔武咧嘴一笑。
「子曰:君子不重則不威。」
「下手不重就不算君子所為。」
「哈哈哈!好!孺子可教也。出發!」
……
與此同時。
聊城城南,一處偏僻的院子。
沈思遠坐在屋裡,盯著桌上的茶盞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看來陳鋒是打定主意要打了。為了一個女人!
他媽的!他以為自己是吳三桂嗎?布局還沒有完成,特務目前只混到了外圍,根本沒有混進核心圈。挖不走陳鋒的部隊。
怎麼辦?看著他死?
一鯨落萬物生,到時候他得和多少野狗搶食。他媽的,這個蠢貨,竟然會為了一個女人,去葬送幾萬人的精銳部隊。
「吱吖——」
這時,門被推開了。
陳鋒走了進來。
沈思遠眉頭跳了一下,猛地站起來。
「陳司令……」
陳鋒走到桌邊,坐下。
他從腰間掏出驅虜一號,往桌上一拍。
「沈特使。」
沈思遠盯著那把槍,喉結滾了一下。
「陳……陳司令……您這是……」
「我要借你們軍統在華北的所有暗線。」
陳鋒聲音平和,語調低沉。
「安全屋、日偽通行證、黑市渠道,全給我。」
沈思遠愣住了。
「陳司令,這……這不合規矩……」
「規矩?」陳鋒冷笑了一聲,「何應欽扣我橡膠和沖床的時候,怎麼不講規矩?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現在我的人被鬼子抓了,我要去救人。你們軍統要是不幫忙……」
陳鋒伸手,拿起桌上的驅虜一號,槍口對準了沈思遠。
「那我就只能自己想辦法了。」
沈思遠臉色煞白。
「陳……陳司令……您冷靜……」
「我很冷靜。」陳鋒打斷了他,「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。」
他伸出兩根手指。
「一,把濟南的暗線情報給我。」
「二……」
他停了一下,槍口往前頂了頂。
「我現在就崩了你,然後自己去找。」
沈思遠渾身的汗都下來了。
「陳司令……這……這事兒我做不了主啊……」
「那就給戴老闆發電報。」陳鋒聲音冷如寒冰,「就說陳鋒要借軍統的暗線救人。借,咱們還是朋友。不借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那以後就別怪我不客氣。」
沈思遠咽了一下口水。
「陳司令……您……您給我一個時辰……我……我現在就發電報……」
「半個時辰。」陳鋒打斷了他,「多一分鐘,我就只能說抱歉了,等老子死了,咱們在下面當朋友。」
沈思遠渾身一抖。
「好……好……」
他轉身就往裡屋跑。
陳鋒一個人坐在椅子上,盯著桌上的驅虜一號。
窗外,雪還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