聊城商會,正堂。
炭盆燒得正旺,銅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陳鋒穿著一身灰藍長衫,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,手裡捧著個紫砂壺。他微微側著身子,眯著眼,看著對面那個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。
軍統特使沈思遠。
沈思遠額頭上滲著汗,手裡的茶盞端起來又放下,放下又端起來。
「陳司令,何部長那邊的意思,您也知道……黨國內部的事,不好說得太明白。」沈思遠乾笑了兩聲,「橡膠和沖床配件,不是不給您,是真的……卡在手續上了。」
陳鋒慢悠悠地抿了口茶。
屋裡靜得只剩下炭盆里木炭炸裂的輕響。
沈思遠覺得胸口有些發悶,趕緊又補了一句。「戴老闆那邊已經在想辦法了,您再等等……」
「等?」陳鋒放下茶盞,在茶船上轉了一下,發出「刺啦」聲,看了他一眼,「沈特使,校長說過,精誠團結。何部長扣我的橡膠和沖床,就是破壞抗戰。再拔高點,那就是要斷黨國的抗日大業啊。」
沈思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陳鋒往椅背上一靠,翹起二郎腿,嘴角勾起一個溫文爾雅。「嬲你媽媽別,沈特使,你點個頭,老子明天就安排人去搶回來。」
沈思遠額頭的汗更密了。
他知道眼前這位爺不是說著玩的。
「陳司令,您消消氣……」沈思遠賠著笑臉,「我去和戴老闆匯報,半個月內,一定給你一個準確的答覆。」
「半個月?」陳鋒眯著眼,「沈特使,你知道我這四萬多張嘴,半個月要吃掉多少糧食嗎?」
沈思遠喉結滾了一下。
陳鋒也沒等他回話,自顧自地說下去:「一千二百石。一天。半個月就是一萬八千石。」
他頓了一下,「咱們也是老朋友了,說話跟你說吧。我的兵工廠那邊,銅材見底了,鏹水還剩最後三桶。沒有這些東西,驅虜一號和滅虜二號就得停產。沒有子彈,我這四萬人拿什麼打鬼子?拿鋤頭嗎?」
沈思遠擦了擦額頭的汗,剛要開口,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司令!」
李聽風推門進來,臉色發白。
陳鋒眉頭一皺。「一斤,什麼事這麼急?」
李聽風看了一眼沈思遠,咬了咬牙。「司令,老蔫兒他們……回來了。」
陳鋒愣了一下。「回來了?那不是挺好……」
「大小姐……」李聽風聲音發抖,「大小姐被鬼子抓走了。」
話音落地。
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沈思遠臉色大變,手裡的茶盞「啪嗒」一聲掉在地上,摔了個粉碎。
陳鋒的手僵在半空中三秒,然後他慢慢放下手,按在茶盞上。
「什麼……」他喉結滾了一下,聲音低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,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李聽風咬著牙,一字一頓。「大小姐,被鬼子抓走了。老蔫兒帶人回來了,現在人在門外……」
陳鋒瞳孔微縮,手背上青筋爆起。
「咔嚓——」 手掌下的茶盞突然炸出一道細密裂紋。
裂紋一路蔓延到底,水順著縫隙溢滿了茶船,浸潤了一片桌面。
沈思遠盯著那把裂了的茶盞,頭皮發麻。
他終於意識到,陳鋒剛才按著茶盞的時候,用了多大的力氣。
「讓他進來。」陳鋒此時的聲音完全沒有起伏。
李聽風轉身出去,不到一分鐘,門被撞開。
老蔫兒渾身是血,跌跌撞撞地衝進來,「砰」地一聲跪在地上。
他的棉襖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,後背全是血痕。臉上、手上全是凍瘡和擦傷,嘴唇凍得發紫。
「司……司令……」老蔫兒語速極快,「大……大小姐被鬼子抓走了!夏津!鬼子至少……至少一個中隊!我們……我們拼了命才跑出來……」
他說著說著,聲音哽咽了。
「大……大小姐她……她為了讓我們活著回來……她……她自己沖向鬼子了……」
屋裡靜得只剩下老蔫兒粗重的喘息聲。
沈思遠盯著陳鋒,想看他會做出什麼反應。
可陳鋒只是坐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他盯著桌上那攤水漬,慢慢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。
然後他彎下腰,極其仔細地把桌上的水漬擦乾淨。
一遍。
兩遍。
三遍。
擦完水漬,陳鋒他抬起頭,看著老蔫兒。
「劉叔和其他人呢呢?」
「只回來了五個……」老蔫兒低下頭,聲音發抖,「劉叔他……他腿摔斷了……在外面……」
陳鋒點了點頭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口,背對著所有人。
窗外飄著零星雪粒子。
陳鋒閉上了眼睛,他腦海中閃過松井送來的消息。
他當時看了一眼,就扔在桌上了。
他覺得松井是在小題大做。
他覺得白石謙信就算要動手,也不可能這麼快。
他覺得自己能護住曼淑。
他錯了。
陳鋒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兩下。
他睜開眼睛,轉過身。
「一斤。」
李聽風渾身一震。「到!」
「去通知孔政委。」陳鋒聲音輕得像拉家常,「我要開戰了。」
沈思遠猛地站起來。「陳司令!你要幹什麼?!」
陳鋒轉過頭,看著沈思遠,嘴角勾起一個溫文爾雅的笑。
「嬲你媽媽別。鬼子既然掀了我的飯桌,那我就把他們祖墳給揚了。」
沈思遠頭皮發麻。
他看著陳鋒那張斯文的臉,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和他之前見到的那個人,根本不是一個人。
「陳司令,您冷靜一點……」沈思遠聲音發抖,「大小姐被抓,您去夏津救人也……」
「去夏津?」陳鋒打斷了他,冷笑了一聲,「老子才不去呢。」
他走回桌邊,俯身盯著桌上攤開的地圖。
「白石謙信抓了曼淑,就是想讓我去夏津。夏津現在恐怕早就埋伏下重兵了,等著我往裡鑽。」
他伸手,指尖在地圖上點了一下。
濟南。
「我不去夏津。」陳鋒聲音冷如寒冰,「我去濟南。」
沈思遠愣住了。
陳鋒直起身,看著門口:「一斤,傳令下去。」
「司令!」李聽風立正。
「讓所有在聊城的指揮員都來開會。」
李聽風大聲應道。「是!」
他轉身就跑。
沈思遠低聲勸解。
「陳司令……您這是要硬打啊……這好不容易攢下的基業…可別…因為.....」
陳鋒橫了他一眼,打斷了他。
走到門口,從衣架上取下軍大衣,披在肩上。「沈特使,我已經沒有時間陪你們再玩過家家了!明天不給我個準確的答覆,我就派人自己去取了!」
「啊?這......」
陳鋒把「驅虜一號」插進腰間,喃喃說了一句。「希望你們不要讓我失望!」
這句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。可沈思遠覺得自己的額角有一片涼意。
「老蔫兒。」
「到……到!」
「你去包紮休息。」陳鋒聲音很平靜,「曼淑的事我來想辦法。」
老蔫兒跪在地上,眼眶通紅。「哥……都……都怪我……」
「不怪你。」陳鋒打斷了他,「怪我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是我輕敵了。」
說完,他推門走了出去。
院子裡,雪越下越大。
陳鋒站在台階上,看著灰濛濛的天,喃喃自語。
「霸蠻搞。白石,老子這次要把你的骨灰都揚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