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鰍在前面帶路,貓著腰穿過兩條窄巷。
身後跟著陳鋒、老蔫兒、小猴子、李聽風。
四人全換上了普通百姓的破棉襖,臉上抹著鍋底灰,混在夜色里根本看不清臉。
因為城外的高壓態勢,街上的鬼子巡邏隊少了不少。
「咔噠咔噠——」
偶有巡邏隊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傳來,泥鰍這個地頭蛇也馬上就可以找到藏身的視覺盲區。
五個人跟著他同時貼牆站定,屏住呼吸。
巡邏隊從巷口走過,手電筒的光柱在牆上掃了一圈,沒發現異常,繼續往前走。
等靴子聲徹底遠了,泥鰍才繼續往前帶路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,泥鰍停在一堵兩米多高的院牆外面。
他抬起頭,指了指。
「陳司令,恆源貨棧到了。」
陳鋒眯起眼睛,打量著這堵牆,看起來就是普通商戶的圍牆。
可陳鋒盯著牆頭看了三秒,突然伸手攔住了想要翻牆的老蔫兒。
「等等。我先來。」
老蔫兒點了點頭,快步靠到牆根,左腿一弓,雙手一架,甩給陳鋒一個準備好了的眼神。
陳鋒也不含糊,後退幾步,猛地竄了出去,右腳在老蔫兒雙手上一踩,繃緊右腿肌肉,一發力,單手一勾,搭住牆頭。
沒有碎玻璃,沒有陷阱。
陳鋒眸子凝了一下,來不及多想,小臂肌肉繃緊,將整個身體緩緩拉了起來,半個腦袋超過了牆頭,借著月光,再次查看了一遍。
院子裡也沒有人,確定沒有異樣,他迅速翻了過去,雙手順勢一轉,反方向勾住牆頭,低頭掃了一眼下方,就要跳下去。
就在他手掌微張,身體懸空的瞬間,他眼角掃到下方枯葉堆中露出的破瓦罐口,緊貼著牆角。他小臂肌肉猛地繃緊,手掌重新扣回牆頭,青筋暴起。
陳鋒勾了勾嘴角。
「嬲你媽媽別,這泉伯,是個角色。」
他雙腳蹬在牆上,大腿肌肉發力,雙手同時鬆開,向後躍起,落地瞬間,膝蓋一彎,身體順勢向後一滾,卸掉了力。
他直起身,左右掃視了一眼,呼出一口氣。
院子中間,一根晾衣繩松松垮垮地掛著,繩子上還搭著兩塊破抹布。
可右側,晾衣繩只是綁在一根竹竿上,斜插在牆磚縫裡,磚縫後面抵著一個鐵皮罐頭盒。
陳鋒點了點頭,轉身弓著馬步靠到了牆邊,右手扣了兩下青磚。
牆外的小猴子將貼在牆面的耳朵移開,將老蔫兒擠開。
「老蔫兒哥,你先上。」
老蔫兒搖了搖頭,衝著泥鰍揚了揚下巴。
泥鰍點了點頭,後退兩步,助跑,模仿陳鋒的動作,雙手扒住牆頭,老蔫兒怕他上不去又推了他一把。
泥鰍整個人竄了上去,身子探過牆頭一半,看到了在下方的陳鋒。
陳鋒拍了拍自己的肩膀,示意他踩著肩膀下來。
泥鰍猶豫了一下,還是踩著陳鋒的肩膀下去了。
緊接著,李聽風、老蔫兒,小猴子依次翻牆。
在小猴子也落地以後,陳鋒抬起頭,盯著院子裡那間亮著燈的廂房。
燈光從窗欞里透出來,映在雪地上。
院子裡很安靜。
靜得能聽見遠處傳來女人哼唱的搖籃曲。
「搖啊搖,搖到外婆橋……」
聲音很輕,很柔,帶著濃濃的困意。
老蔫兒端著槍,朝陳鋒打了個手語。
「沒……沒埋伏。」
陳鋒勾起嘴角,突然伸腳,在牆角那個破瓦罐上輕輕一踢。
「咣當——」
瓦罐破碎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窗欞里有身影站起來了。
泥鰍嚇了一跳,
「陳……陳司令,您這是……」
陳鋒打斷了他,朝幾個人打了個戰術手勢。
「跟我走。」
……
廂房裡。
泉伯正靠在床頭,手裡捧著本泛黃的帳本,借著油燈的光一頁一頁地翻。
他個子不高,四十來歲,臉上全是風霜,兩鬢已經開始發白。
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,腳上套著厚厚的棉襪。
看起來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商販。
床那頭,他媳婦摟著孩子,已經睡熟了。
孩子嘴裡還叼著奶頭,睡得正香。
「咣當——」
院子裡傳來瓦罐翻倒的聲音。
泉伯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但他沒有抬頭,只是繼續盯著帳本,手指在上面劃拉著,嘴裡還小聲嘀咕。
「這筆帳不對……少了三塊大洋……」
他媳婦被聲音驚醒,迷迷糊糊地睜開眼。
「當家的,外面什麼響?」
泉伯合上帳本,溫和地笑了笑。
「沒事,可能是野貓進來了。我去看看,你摟著孩子繼續睡吧。」
他說著,掀開被子下了床。
動作很慢,很自然。
穿上棉鞋,披上棉襖,從床頭柜上拿起一盞油燈。
走到門口,他回過頭,看了一眼床上的媳婦和孩子。
媳婦已經閉上眼睛,繼續睡了。
泉伯深吸一口氣,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……
院子裡。
陳鋒站在陰影里,盯著那間廂房。
燈光亮了。
門被推開,一個穿著棉襖的中年漢子提著油燈走出來。
漢子沒有朝院子裡看,只是低著頭,提著燈籠往偏僻的廂房方向走。
腳步很慢,很穩。
陳鋒眯起眼睛。
「跟上。」
穿廊過徑,來到了最後面的一個廂房。
泉伯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
屋裡擺著一張太師椅,一張八仙桌,牆上掛著幾幅字畫。
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待客廳。
泉伯走到太師椅前,坐了下來。
他把油燈放在桌上,伸手解開棉襖扣子,似乎是嫌屋裡太悶。
手搭在太師椅扶手上,看似隨意,實際上指腹已經壓在扶手下方暗藏的白朗寧手槍上。
他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然後睜開眼,看向門口。
「刷——」
窗外微弱的月光透進來,照亮了門口那道筆直的身影。
陳鋒站在那兒,背著光,臉藏在陰影里。
身後,老蔫兒的槍口鎖定了泉伯的眉心。
陳鋒和泉伯兩個人的眼神對上了。
陳鋒往前邁了一步,整個人背著光,大半張臉藏在陰影里,唯獨一雙眼睛冒著光死死釘在泉伯臉上。
泉伯眼皮微微下垂,眼神內斂,如一潭死水。
空氣幾乎板結了。
半晌。
泉伯先開口了,聲音很平靜。
"外頭風雪大,不知是哪路的好漢,半夜來訪。"
泉伯聲音平穩,語調連一絲波動都沒有,透著從容,臉上一團和氣。
"若是手頭緊,某這貨棧里,倒還有些資材,好漢儘管開口。"
陳鋒走到了他跟前,身子微微前傾,嘴角勾起一抹斯文冷笑。
"學生不求財,也不求命。沈思遠托我向泉伯問聲好。今晚,我想借戴老闆的眼睛一用。"
話音落下的瞬間,泉伯搭在扶手上的食指,猛地僵住。
「咳咳咳.....好漢在說些什麼,和某人聽不懂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