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伯咳了兩聲,抖了抖袖子,將手插進袖口,攏在一起,臉上掛著和氣的笑。
「好漢說笑了。和某就是個跑買賣的小商販,認識什麼戴老闆、沈特使?您怕是認錯人了。」
他說著,從懷裡掏出一疊大洋票子,推到桌上。
「和某知道規矩。這是五百塊,算是孝敬好漢的茶水錢。您拿著,回頭想要什麼貨,和某都能想辦法張羅。」
陳鋒盯著泉伯看了三秒,突然扯起了一邊嘴角。
笑得極溫和,就像在書房裡跟老友聊天。
「和仲平。保定府人。家裡老母今年七十三,身子骨還硬朗。大兒子在重慶讀中學,成績不錯。」
泉伯的笑容僵住了。
陳鋒繼續自說自話,語氣平靜,讓人感覺是在背帳本。
「裡屋那個吃奶的丫頭,是你新得的女兒。濟南城西南角,德勝街十三號,水井第三塊青石板下面,是你們上個月啟用的死信箱。」
他頓了一下,身子微微前傾。
「還要我往下說嗎?」
泉伯揣在袖子裡的手指,慢慢攥緊了。
指關節發白。
他盯著陳鋒,艱難地滾了兩下喉結。
半晌。
他深吸一口氣,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,重新將手放回扶手上。
「……閣下好手段。」
陳鋒擺了擺手。
「我沒手段。就是拿槍頂著沈思遠的腦袋,問出來的。」
他說著,從懷裡掏出那張對摺的紙條,攤開,放在桌上。
昏黃的燈光下,紙上那兩行字清清楚楚。
泉伯看了一眼,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他閉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很久。
最後,他睜開眼,看著陳鋒。
「……閣下到底想要什麼?」
陳鋒盯著他,一字一頓。
「我是陳鋒。」
泉伯的身子猛地繃直了。
陳鋒繼續說。
「我來濟南不搶地盤,不搞黨爭。我只殺日本人,救一個女人。」
他語速很慢,聲音更冷了。
「告訴我陳曼淑在哪就行。不用你出人。」
泉伯盯著陳鋒看了很久。
他見過陳鋒的照片。
但照片裡那個穿著軍裝、掛著勳章的年輕軍官,和眼前這個臉上抹著鍋底灰、穿著破棉襖的漢子,完全對不上號。
可那雙眼睛,對上了。
那種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戾氣,照片拍不出來。
泉伯深吸一口氣。
「……陳司令大名,和某早有耳聞。匡山火燒松田聯隊,濟南劫軍火庫,魯西北連下三城……和某對您敬佩得很。」
他捏了捏手指,聲音沉了下去。
「可和某也有規矩要守。」
陳鋒盯著他,沒說話。
泉伯繼續說。
「和某在濟南潛伏了八年。這張網,是和某用八年時間,一個線頭一個線頭織出來的。和某不能因為一個人,把整張網毀了。」
他說著,看著陳鋒。
「您是打鬼子的英雄,和某敬您。可和某也有和某的職責。對不住了。」
話音剛落。
「嘶——嘶——」
門框邊上傳來令人牙酸的聲音。
泉伯猛地扭頭。
李聽風不知什麼時候貼到了裡屋的門框邊。
他低著頭,手裡握著匕首,百無聊賴地刮著門框上的木刺。
刀刃划過木紋,發出刺耳的「嘶嘶」聲。
李聽風慢慢抬起頭,看向裡屋的方向。
眼神陰冷。
殺氣外溢。
泉伯呼吸猛地停了一下。
他手指死死扣在扶手下面藏著的白朗寧扳機上。
然後。
他突然伸手,一把按住了李聽風的匕首。
「一斤。」
李聽風抬起頭,眼眶通紅。
「司……司令……」
陳鋒盯著他,聲音很平靜。
「老子來濟南,是殺鬼子,救人的。」
他眼底溫度開始回升,眼底戾氣一點點收斂,化作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。
「禍不及妻兒。老子就算死在濟南城,也不至於下作到拿個吃奶的娃娃當籌碼。」
他轉過身,看向老蔫兒。
「撤。咱們自己找。」
老蔫兒愣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
「嗯。」
陳鋒大步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停住了,回過頭,看了一眼泉伯。
「我不怪你。各為其主。」
他說完,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老蔫兒、小猴子、李聽風跟著他往外走。
泉伯坐在椅子裡,盯著陳鋒的背影,頹然靠向椅背,眼底屬於軍統特工的戒備層層碎裂,最終化作一聲屬於中國人的濁氣。
他嘴唇翕動了幾次,想說什麼。
可喉嚨里像是被堵住了,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他見過太多了。
軍統內部的傾軋,日本人的殘暴,偽軍漢奸的無恥……
這世道,早就沒底線了。
可眼前這個年輕人,明明可以拿他的妻兒做籌碼,逼他開口。
可他沒有。
泉伯深吸一口氣,猛地一咬牙,突然開口了。
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「這世道,好漢難當啊……」
陳鋒停住了。
泉伯沒有抬頭,只是盯著地上的影子。
「某前天夜裡去經六路緯六路交叉口送貨。那地方邪性得很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大半夜的,一隊日本兵押著個套著黑頭套的女人進去了。您說,瘮不瘮人。」
陳鋒猛地轉過身。
泉伯還是沒有抬頭,聲音更低了。
「北支那防疫給水部,濟南派遣支部……」
他搖了搖頭,聲音里透著一股寒意。
「聽說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。進去的人,就沒有活著出來的。」
陳鋒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防疫給水部。
這幾個字,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。
作為21世紀的特種教官,陳鋒太清楚這幾個字代表著什麼。
那是日軍的細菌戰部隊。
人體實驗。
活體解剖。
毒氣測試。
……
陳鋒的手指死死攥緊。
指甲扣進掌心,扣出血來。
他張開嘴,想說話。
可喉嚨里像是被堵住了,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半晌。
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沙啞。
「……謝了。」
泉伯擺了擺手,站起身往屋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停住了,頭也不回。
「和某幫不了您。但和某敬您。」
他身形晃了一下。
「保重。」
說完,他走出了屋子。
只剩下陳鋒幾個人。老蔫兒走過來,壓低聲音。
「司……司令……」
陳鋒咬合肌隆起,盯著地上那攤被月光照亮的積雪,半晌。
他突然轉過身,大步往院門外走。
「走。」
聲音很平靜。
平靜得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