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兵舉著手電筒,光柱從車窗外掃進來,打在陳鋒白色防化服的胸口上。
「通行証を見せろ!(出示通行證!)」
陳鋒沒吭聲。
他的呼吸很沉,很慢。每一口氣都從橡膠濾罐里擠出來,發出悶悶的「呼——呼——」聲。
哨兵的手電筒往上移了移,照到了陳鋒的肩膀。
光柱停住了。
哨兵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又往上照了照,光打在陳鋒的腦袋上。防毒面具的鏡片反著光,什麼都看不清。
哨兵後退了半步。
手電筒從左手換到右手,左手大拇指摸到了三八大蓋的保險栓。
「咔噠——」
保險打開的聲音格外清脆。
槍口抬起來了。
「車から降りろ!三人とも!今すぐ!(下車!三個人都下來!馬上!)」
哨兵聲音發尖,手臂緊緊夾著槍托。他身後那個哨兵也端起了槍,兩根槍管交叉指向駕駛室。
陳鋒的左手指腹勾到了匕首刀柄。
副駕駛座上,老蔫兒的呼吸頻率變了,從正常的每分鐘十六次,降到了八次。
李聽風擠在老蔫兒和陳鋒之間,整個人縮在防化服里,脊背貼著靠背,手指已經扣住了靴筒里的短刃。他透過防毒面具的鏡片盯著車窗外那個哨兵的喉結。
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距離一米二。
李聽風咬了咬後槽牙。一刀的事。
陳鋒的手指在匕首刀柄上摩挲了一下。
兩個哨兵。殺了不難。但門口有燈,三層樓里不知道還有多少人。槍一響,整棟樓都驚動了。
裡面的人會幹什麼?
銷毀證據。
轉移「實驗體」。
殺人滅口。
陳鋒的手指攥得更緊了。
哨兵的槍口又往前送了兩寸,刺刀尖幾乎頂到了車窗邊框。
「聞こえないのか?!降りろと言って——(聽不見嗎?!我說下——)」
「貴様ァァァ!!!」
一聲尖銳暴吼從院子裡面炸了出來。
哨兵的話被生生截斷了。他和身後那個哨兵同時一激靈,下意識扭頭往院內方向看。
「哐當」一聲,給水防疫站的大門被整個踹開。
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影沖了出來。
他敞著懷,露出裡面皺巴巴的軍用襯衫,襯衫上沾著星星點點的深褐色。頭髮雞窩一樣亂,幾縷碎發粘在額頭上,油膩膩的,一眼就能看出好多天沒有洗了。
腳上穿著一雙木屐,踩在結冰的地面上,發出「嗒嗒嗒」的碎響。
軍醫。
他從鐵門裡衝出來,分趾軍靴格外扎眼,他往前搶了幾步,身子晃了一下。
他扶了一下牆,重新站穩,抬起了頭,兩隻眼睛布滿血絲,瞳孔大得不正常,像是連續熬了三四個通宵。
他晃了晃腦袋,又往前搶了幾步,湊到跟前,嘴唇不住地顫抖。
「何をしている!(你們在幹什麼!)」
哨兵趕緊轉過身,槍口下意識垂了兩寸。
「あの……この車の乗員が——(那個……這輛車上的人——)」
「啪——!」
哨兵的話沒說完。軍醫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巴掌扇在哨兵左臉上,聲音又脆又響,把哨兵的軍帽扇飛了。軍帽在地上滾了兩圈,卡在排水溝的鐵篦子裡。
哨兵捂著臉,整個人僵住了。
軍醫的唾沫星子噴在哨兵臉上,聲音尖銳。
「運搬車だろう!見て分からないのか!中に大事な材料が入っているんだ!二體の検體が明朝までに解剖台に乗っていなければ、お前が代わりに乗るか?!あ?!(運屍車!看不出來嗎!我這裡還有不少屍體需要處理!難道說你代替他們去運送屍體嗎?!啊?!)」
另一個哨兵縮著脖子,槍口徹底垂了下去。
陳鋒握著匕首的手,慢慢鬆開了。
他透過防毒面具的鏡片,盯著那個瘋癲的軍醫。
這人剛從解剖台上下來。
白大褂上深褐色的血點子,淡黃色的組織液。
陳鋒的太陽穴「突突」跳了兩下。他深吸一口氣,手搭回了方向盤上。
軍醫罵完了哨兵,轉過身,朝駕駛室揮了揮手,動作極不耐煩。
「早く入れろ!裏の冷蔵室に直接持っていけ!(快開進來!直接送到後面冷藏室去!)」
他說完不等回應,踩著分趾軍靴「嘎吱嘎吱」往鐵門裡走。
哨兵彎腰撿起軍帽,左臉上火辣辣地腫起一個巴掌印。他咬著牙,朝同伴使了個眼色。
兩個人讓開了路。
一個哨兵走到鐵門邊,拉開了門閂。鐵門「嘎吱」一聲往兩邊開了。
門裡面透出慘白的燈光。
李聽風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陳鋒,陳鋒踩下離合,掛擋。
「轟——」發動機轟鳴,九四式卡車緩緩駛過鐵門。
車輪碾過門檻,發出沉悶的「咣當」聲。
陳鋒盯著後視鏡。兩個哨兵在身後合上了鐵門,門閂重新落下,發出「咔嚓」一聲。
陳鋒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叩了兩下。
進來了。
卡車順著院內的水泥路面往裡開,車燈掃過兩側低矮的磚牆。院子比從外面看要大得多,左側是一排平房,窗戶全用黑布遮得嚴嚴實實。右側是一棟三層灰樓,就是從街上看到的那個主樓。燈光從二樓的幾個窗戶里漏出來。
那個軍醫走在卡車前面帶路。他的步態不穩,左腳比右腳重,像是站解剖台站了太久,腿已經不太聽使喚了。
他也沒回頭看卡車一眼,就那麼徑直往院子深處走。
陳鋒側過頭,壓低聲音。
「老蔫兒,一斤。」
老蔫兒和李聽風同時側過了身子。
「一斤控制住那個軍醫。留活口。」
「嗯!」李聽風的回答乾脆利落,指尖已經扣住了短刃。
「老蔫兒,咱們倆清理哨兵。」
「嗯。」
卡車跟著軍醫拐了個彎,繞過主樓,到了後院。
後院更暗了。只有牆角一盞白熾燈,發出「滋滋」的電流聲,燈泡里的鎢絲明暗不定。燈光下,一道鐵門半敞著,門框上掛著塊小鐵牌。
「冷蔵室」。
冷藏室。
軍醫停住了,轉過身,朝卡車不耐煩地招了招手。
「ここだ!早くしろ!(這裡!快點!)」
陳鋒踩下剎車。
車熄了火。
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。冷藏室鐵門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「吱嘎——」作響。
陳鋒拉開車門。
靴子踩在水泥地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「噔」。
軍醫站在冷藏室門口,距離陳鋒不到三米。
他皺著眉,張開嘴剛要催促。
一道影子從卡車副駕駛竄了出來。
沒有聲音。
李聽風的身體完全貼著地面,直接滑了過去。
軍醫的注意力全在陳鋒身上。
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李聽風已經到了他腳邊。
軍醫的分趾軍靴在李聽風眼前三十公分。
軍靴上也沾著血。
李聽風右手短刃從下往上,一刀扎穿了軍醫的右大腿。
刀尖從股四頭肌正面捅進去,碾過肌纖維,「噗嗤」一聲從大腿外側穿出來。
沒有刺中股動脈。李聽風控制了角度。
留活口。
「あ——!」
軍醫的嘴張開了。
一隻手從後面死死捂住了他的嘴。
陳鋒。
三米的距離,陳鋒兩步跨完。左手掌心壓住軍醫的口鼻,右手扣住他的後腦勺,五指像鐵箍一樣箍進去。軍醫的腦袋被固定死了,一絲聲音都漏不出來。
軍醫劇烈掙扎了兩秒。
然後他不動了。
陳鋒感覺到掌心下面,軍醫的嘴角往兩邊扯開了。
在笑。
這雜種在笑。
「嗯嗯……嗯嗯嗯嗯……」
笑聲悶在陳鋒掌心裡,詭異異常。
陳鋒鬆開捂嘴的手,反手掐住軍醫的脖子,把他整個人提起來,拖進了冷藏室。
老蔫兒已經無聲地摸到了後院唯一的崗哨背後。那個靠在牆根打瞌睡的衛兵,腦袋被老蔫兒一把扳了過去。
「咔啦——」
悶響。屍體順著牆根滑下去。
老蔫兒拖著屍體塞進牆角的雜物堆後面,貓著腰跟進了冷藏室。
冷藏室裡面比外面更冷。零下十幾度。牆壁和地面都結了一層白霜。兩側是鐵架子,架子上一排排的防護服。
陳鋒把軍醫按在地上。
李聽風蹲在軍醫身側,左手拽著扎在大腿里的短刃柄,晃動了兩下。
防毒面具下的臉上,眼眶通紅,他提了條嘴角。
李聽風用日語開口了。聲音和平,很輕,像在跟老友聊天。
「白石謙信が、とても美しい女を連れて入ってきた。どこだ?(白石謙信送個很漂亮的個女人進來。在哪?)」
軍醫就和沒有聽到一樣,仰面躺在結霜的地上,盯著天花板。
他的右腿在流血,深褐色的血從刀口兩側往外滲,在白霜上洇開一圈。
但他的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。
他的瞳孔放大了。大到幾乎擠沒了虹膜。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子,濕漉漉地反射著燈光。
驀地他面部肌肉開始抽搐。嘴角往兩邊扯,扯出一個不像笑容的笑容。
牙齒露出來了,門牙上沾著黑漬。
「はは……ははは!(哈哈……哈哈哈!)」
軍醫笑出了聲。
聲音不大,但在冰冷的密閉空間裡迴蕩著,颳得人後脊樑發麻。
李聽風手腕一轉,握住他腿上的匕首,狠狠一轉。
「もう一度聞く。女はどこだ。(再問一遍。女人在哪。)」
軍醫毫無反應,眼神茫然,聽到李聽風的問話才重新找回焦點。眼珠子從天花板上移下來,落在李聽風臉上。
他盯著李聽風看了三秒。
然後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大腿上那把貫穿的短刃。
鮮血還在往外流。
他伸出手指,蘸了一點自己的血,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。
「いい……いい色だ……動脈じゃない……筋肉組織だけか……ふふ、正確だな……(好……好顏色……不是動脈……只有肌肉組織……嘿嘿,很精確嘛……)」
他在品鑑自己傷口的切面。
像在看一台手術的成果。
李聽風眼角狠狠抽出了兩下。
軍醫突然抬起頭,瞳孔對準了李聽風。那兩顆黑色的玻璃珠子裡面翻湧著赤裸裸的、變態的興奮。
「もっと深く刺してくれ!ここだ!ここを切れ!(再深一點!這裡!切這裡!)」
他拽著自己的白大褂下擺往上掀,露出肚子,指著右側肋骨下面。
「肝臓だ!生きたまま切り取られるとどんな感覚か、ずっと知りたかった!記録できないのが殘念だ!來い!來いよ!(是肝臟!活著被切開到底什麼感覺,我一直想知道!可惜沒法記錄了!來!來啊!)」
他的手在空氣中胡亂抓著,十指張開,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乾涸物質。
「殺せよ!解剖しろ!俺を切り開け!感覚がないんだ!何も感じない!痛くない!はははは!もう何も感じないんだ!(殺了我啊!解剖我!切開我!我已經沒有感覺了!什麼都感覺不到!不痛!哈哈哈哈!什麼都感覺不到了!)」
冷藏室里的溫度本來就在零下。
但此刻,連空氣都凍得更硬了。
李聽風蹲在那裡,又狠狠轉了兩圈匕首。
可軍醫一臉的茫然,甚至將視線從李聽風的臉上移開,四處遊蕩。
落在了冷藏室架子上那些防護服上。「嘿嘿嘿!好多馬路大啊!好多材料啊!」
李聽風閉上了眼睛。
陳鋒站在軍醫頭頂的位置,低頭看著這張扭曲的臉。
防毒面具的圓形鏡片裡,倒映著軍醫那雙瘋狂的眼睛。
陳鋒蹲下身子,摘下了防毒面具。
冷藏室里涼颼颼的空氣混著消毒水的味道灌進鼻腔,讓人不適。
他盯著軍醫的眼睛,伸出右手,緩緩握住了軍醫指向自己肚子的那隻手。
握得很輕。
軍醫愣住了。
他的笑聲停了。
因為他看到了陳鋒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,沒有殺意,沒有厭惡。
什麼都沒有。
乾乾淨淨的。
軍醫的嘴唇劇烈顫抖起來。他這輩子在解剖台上剖開過活人,看過受害者絕望的眼神、瘋狂的掙扎、破碎的哀嚎。
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眼神。
「記住我這張臉。」陳鋒的聲音從軍醫頭頂傳下來。
「到了地獄,。」
他鬆開軍醫的手,站起來。
轉過身,看向老蔫兒。
「把他嘴堵上。倒吊起來,讓血一點點流乾淨,我要看看他還能瘋多久。」
陳鋒防毒面具重新扣回臉上。
「走,拿上防化服,先去把小猴子他們放進來。」
「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