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加入?」趙泰一愣。
「對。」蘇長青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圖紙。
「您的蠟燭鋪雖然賣不出去蠟燭了,但鋪面還在,夥計還在,銷售渠道還在。」
「商局這邊的鯨油產量太大,正愁沒地方鋪貨呢。」
蘇長青把圖紙推過去。
「把您的蠟燭鋪,改成皇家鯨油專賣店。我給您的一級代理權,進貨價給您打八折。」
「至於那些工匠……」
蘇長青指了指城西的方向。
「科學院那邊新開了個肥皂廠,正缺熟練的熬油師傅。把他們送過去,工錢翻倍。」
「國公爺,一邊是抱著賣不出去的蠟燭哭窮,一邊是跟著商局一起發財。」
「您是聰明人,該怎麼選,不用我教吧?」
趙泰拿著圖紙,手有點抖。
他本來是來興師問罪的,是來撒潑打滾的。
怎麼幾句話的功夫,自己好像……要發財了?
一級代理權?進貨八折?
他在心裡飛快地撥動算盤。
京城幾百萬人口,這得用多少油?
這利潤……比賣蠟燭高多了啊!
「這……這能行?」
趙泰咽了口唾沫,剛才的怒氣早消失的無影無蹤。
「行不行,您試試不就知道了?」
蘇長青端起茶杯,送客。
「不過這機會只有一次。您要是不要,我就給李侯爺了,聽說他也挺感興趣的。」
「別!我要!我要!」
趙泰一把抓過圖紙,塞進懷裡,臉上的表情瞬間變成了諂媚。
「王爺英明!王爺真是再生父母!那什麼……改天我請您去天香樓喝酒!我先走了!回去改招牌去!」
看著那個靈活的胖子像球一樣滾出去,裴瑾從屏風後面走出來,一臉的無語。
「王爺,您這就把他收買了?」
蘇長青笑了笑。
「把敵人變成盟友,總比殺人要划算得多。」
第二天,御書房。
小皇帝趙安顯然也聽說了魏國公的事。
「亞父,太傅說您這是奪民之利,說您逼得那些做蠟燭的老匠人沒飯吃。」
趙安一邊練字,一邊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他現在對蘇長青既崇拜又敬畏,但翰林院那幫老夫子的洗腦能力也不容小覷。
蘇長青正在看一份關於「南洋香料群島」的情報,聞言放下了手中的筆。
「安兒,你覺得什麼是民?」
「民……就是百姓啊。」
「那做蠟燭的匠人是民,買不起蠟燭、只能摸黑睡覺的窮苦人,是不是民?」
趙安愣住了,點點頭:「也是。」
「為了保住幾千個匠人的舊飯碗,就要讓幾百萬百姓繼續忍受黑暗,這叫仁政嗎?」
蘇長青走到趙安身邊,指著桌上那盞明亮的鯨油燈。
「這盞燈,雖然臭了點,但它能讓紡織娘在晚上多織一匹布,能讓讀書人多看一頁書,能讓小販多賣一碗餛飩。」
「這就是新的財富。」
「舊的飯碗碎了,雖然會有人哭,但我們會造出更多、更大的新飯碗。」
「那些做蠟燭的,可以去熬油,可以去造肥皂,甚至可以去造船。」
蘇長青看著小皇帝的眼睛,認真地說道:
「安兒,做皇帝不能心太軟。」
「有時候,為了讓大多數人過得更好,你必須狠心砸碎一小部分人的飯碗。」
「這叫不破不立。」
趙安似懂非懂地看著那盞燈,火苗在他黑白分明的瞳孔里跳動。
「不破不立……」
他喃喃自語,仿佛在這一刻,稍稍觸摸到了那名為「變革」的殘酷真理。
黃昏時分,蘇長青再次微服出府。
這次他是被莫天工那個老瘋子叫去的,說是「高壓鍋」又有新進展了。
路過東市的時候,馬車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堵住了。
阿千掀開帘子一角,往外看去。
只見路邊的一個雜耍攤子上,竟然有一群穿著扶桑服飾的藝人正在表演「吞刀」。
周圍的大寧百姓看得津津有味,時不時扔出幾個銅板,嘴裡喊著「賞」。
那些曾經不可一世,動不動就拔刀殺人的扶桑浪人,此刻卻卑微地彎著腰,撿起地上的銅板,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。
「看到了嗎?」
蘇長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「這就是我說的經濟殖民的一部分。」
阿千放下帘子,神色複雜。
「他們……以前是武士。」
「現在也是武士,只不過刀不是用來殺人的,是用來表演的。」
蘇長青淡淡道。
「自從簽訂了條約,大寧的廉價布匹和瓷器湧入扶桑,他們的手工業垮了。那些只會砍人的下級武士沒了生計,只能來大寧討生活。」
「在這裡,他們雖然沒有尊嚴,但至少能吃飽飯。」
「比起被餓死,當個雜耍藝人,不也挺好嗎?」
阿千沉默了。
她想起了義父藤原大冢常常掛在嘴邊的「武士道榮耀」。
在那巨大的定遠艦面前,在那滾滾而來的廉價商品面前,所謂的榮耀,就像是陽光下的冰雪,消融得無聲無息。
「王爺。」
阿千突然開口。
「您比定遠艦還要可怕。」
「定遠艦隻是殺人,而您是在誅心。」
「誅心?」
蘇長青笑了笑,從懷裡掏出一把剛買的炒栗子,剝了一顆遞給她。
「不,我是在救人。」
「讓他們放下屠刀,學會像人一樣勞動、賺錢、生活。」
「這難道不是最大的慈悲嗎?」
阿千接過栗子,熱乎乎的,很甜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把「侵略」說成「慈悲」的男人,心中竟然生不出反駁的念頭。
因為她看到,窗外那些撿錢的扶桑藝人,雖然卑微,但臉上的笑容卻是真的。
馬車終於挪到了科學院。
剛進院子,就看到莫天工正圍著一個像是大號鍋爐一樣的鐵疙瘩轉圈。
那東西通體由黃銅和精鐵打造,下面連著一個曲軸,曲軸又連著一個巨大的飛輪。
「王爺!快看!」
莫天工一臉興奮,滿臉油污地指著那個鐵疙瘩。
「雖然還沒法裝上船,但它能動了!真的能動了!」
「點火!」
隨著幾個徒弟往爐膛里鏟入煤炭,風箱拉動,火苗竄起。
水開了。
白色的蒸汽開始在氣缸里積聚。
伴隨著一陣漏氣的聲音,顯然是密封還不太行,那個巨大的飛輪,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視下,極其緩慢、卻又無比堅定地動了一下。
咯吱……咯吱……轟……轟……
雖然轉得很慢,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。
但這確實是動了。
不需要人力,不需要畜力,僅僅靠燒開水,就能驅動幾千斤重的鐵輪子。
「成了……」
蘇長青看著那個緩緩轉動的飛輪,眼中映出了火光。
他仿佛看到了未來。
看到了無數這樣的機器在轟鳴,看到了鐵甲艦在海上馳騁,看到了火車在原野上飛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