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莫。」
蘇長青走過去,重重地拍了拍莫天工的肩膀。
「幹得漂亮。」
「但是太慢了,這速度連烏龜都跑不過。」
「再給你加一百萬兩。」
「我要它轉得比風車還快!我要它能拉動十萬斤的大山!」
「得嘞!」
莫天工笑得像個瘋子,「只要錢到位,老夫就算把命搭進去,也給它弄出來!」
走出科學院,夜已深。
天空中飄起了細碎的雪花。
蘇長青站在雪地里,看著那根還在冒著黑煙的煙囪。
這根煙囪,在這個只有木頭和磚瓦的時代,顯得那麼突兀,那麼醜陋。
但在蘇長青眼裡,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圖騰。
「阿千。」
「在。」
「你看那煙。」
蘇長青指著黑煙。
「那就是大寧的龍脈。」
「只要這煙不斷,大寧的江山,就誰也搶不走。」
……
正月,京城的雪似乎比往年都要髒一些。
尤其是城西那一帶,原本皚皚的白雪,落著一層細細的,灰黑色的粉塵。
那是從「皇家科學院」那幾十根日夜不熄的煙囪里飄出來的煤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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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股子煤灰味,順著西北風,甚至飄進了紫禁城的御花園。
「亞父,你看這梅花,都黑了。」
七歲的小皇帝趙安,穿著厚實的明黃團龍襖,正趴在窗欞上,用手指抹了一下窗台上的積雪。
指尖上沾了一抹刺眼的黑。
蘇長青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,手裡正捧著一摞足有半尺高的奏摺。
聽到小皇帝的話,他頭也沒抬,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:
「黑了就黑了。梅花黑點不要緊,只要咱們大寧的銀庫是白的就行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趙安有些猶豫,回頭看了看蘇長青。
「太傅說,這是妖氣。說西郊那邊日夜黑煙滾滾,這是驚擾了地下的龍脈,連老天爺都在降下黑雪示警呢。」
蘇長青翻閱奏摺的手微微一頓。
又是太傅。
自從禮部尚書被趕回家養老後,翰林院那幫清流老夫子並沒有消停,反而變本加厲。
他們不敢明著罵蘇長青,就開始拿這「異象」做文章。
甚至還要借著給小皇帝講書的機會,灌輸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。
「安兒。」
蘇長青合上奏摺,那是一份來自都察院的聯名彈劾。
上面寫的正是「西郊妖煙亂國,懇請攝政王停工罷廠,以安天心」。
他招招手,讓小皇帝過來。
「太傅懂四書五經,但他不懂燒火做飯。」
蘇長青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方糖,塞進趙安嘴裡。
「那不是妖氣,那是煤煙。就像御膳房做飯要冒煙一樣,科學院要做大寧最厲害的鐵飯碗,自然也要冒煙。」
「這煙越大,說明咱們的國運越旺。」
「真的?」趙安嚼著糖,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亞父什麼時候騙過你?」
蘇長青笑了笑,但眼底卻並無笑意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西邊那片灰濛濛的天空。
這煙確實大了點。
但這還不是最麻煩的。
最麻煩的是,裴瑾剛才送來的密報。
莫天工那個老瘋子,已經連續半個月沒睡過好覺了,科學院裡的那台蒸汽機,又炸了。
銀子像流水一樣花出去,卻只聽了個響。
這讓朝野上下的反對聲浪,越來越高。
「阿千。」
蘇長青輕喚一聲。
一直守在門口的阿千推門而入,手裡捧著那件帶著狐狸毛領的大氅。
「備車。去西郊。」
「王爺,外面那幫太學生還跪在宮門口呢,說是要死諫……」
阿千低聲提醒道。
「讓他們跪。」
蘇長青系好披風,神色冷硬如鐵。
「天冷,地硬。我看是他們的膝蓋硬,還是我的心硬。」
馬車碾過混雜著煤灰的積雪,一路顛簸到了西郊。
還沒進科學院的大門,蘇長青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咆哮聲,伴隨著金鐵交鳴的打砸聲。
「廢物!都是廢物!」
「為什麼又漏氣了!為什麼那皮墊子一熱就爛!」
走進核心工坊,一股灼熱的氣浪夾雜著刺鼻的焦糊味撲面而來。
原本整潔的試驗場此刻一片狼藉。
一台巨大的,如同銅鐵巨獸般的機器癱瘓在場地中央。
連接氣缸的銅管已經炸裂,滾燙的蒸汽還在嘶嘶地往外噴,幾個工匠正捂著燙傷的手臂在旁邊呻吟。
莫天工披頭散髮,滿臉油污。
他手裡舉著一把大鐵錘,正對著那個廢棄的氣缸瘋狂敲打,仿佛那不是機器,而是他的殺父仇人。
「砸了!都砸了!重做!」
「這已經是第十三次了!老天爺,你這是要玩死我莫天工嗎?!」
周圍的徒弟和工匠們一個個噤若寒蟬,沒人敢上去勸。
「住手。」
蘇長青的聲音穿透了嘈雜,雖然不大,卻帶著一股鎮場子的力量。
莫天工的錘子停在半空。
他回過頭,看到蘇長青,原本通紅的眼睛裡突然湧出一股委屈,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。
「王爺……」
莫天工扔下錘子,一屁股癱坐在煤堆上,雙手抱頭。
「沒法弄了。真的沒法弄了。」
「那氣缸壓力一大,接口就崩。我試過牛皮,試過軟木,甚至試過多層麻布浸桐油……全不行!一遇到高溫高壓,不是燒焦就是脆裂。」
「這玩意,根本就是個無底洞!」
蘇長青沒有說話。
他緩步走進這片狼藉,腳下的靴子踩在那些廢棄的銅鐵零件上,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。
他走到那台還在漏氣的機器前,伸手摸了摸那滾燙的銅壁。
「無底洞?」
蘇長青冷哼一聲。
「你知道這一年,本王往這裡面填了多少銀子嗎?整整五百萬兩!」
「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正等著看我們的笑話嗎?」
「他們說這是妖術,說這是亂國,說本王拿著大寧的國庫在玩火。」
莫天工把頭埋得更低了,渾身顫抖。
「王爺,是我無能……您殺了我吧。」
「殺你有什麼用?殺了你,這機器就能轉了嗎?」
蘇長青轉過身,看著這個頹廢的大匠師。
他知道,這不是莫天工的錯。這是時代的局限。
在這個沒有橡膠工業的時代,密封技術確實是蒸汽機最大的攔路虎。
瓦特當年為了解決氣缸漏氣的問題,也是折騰了好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