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佑二年的正月十八。
這一天,後來被史官稱為「天工開物之日」。
但在當時,它只是一個寒冷的清晨。
寅時剛過,西直門的大門就被提前打開了。
守城的士兵揉著眼睛,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睡意全無。
只見晨霧中,一支奇怪的隊伍正緩緩走來。
最前面是兩排全副武裝的海軍陸戰隊士兵,手持火槍開道。
中間,是一輛由三十二匹健馬拉著的特製平板大車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,發出沉悶的轟鳴聲,仿佛連地面都在顫抖。
車上蓋著巨大的紅布,讓人看不清裡面到底是什麼,只能隱約看到一個龐大而猙獰的輪廓。
「那……那是什麼?」
「噓!別問!那是攝政王從西郊拉來的神獸!」
隊伍沒有停留,沿著京城的中軸線,一路向東,直奔紫禁城的午門而去。
沿途的百姓被驚醒,紛紛推開窗戶,或是站在街邊圍觀。
有人指指點點,有人面露驚恐,也有人滿懷期待。
蘇長青騎著馬,走在隊伍的最前面。
他沒有坐轎子。
今天的風很大,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輛大車。
那是他這一年來的心血,是大寧未來的希望,也是他今天要去打臉的武器。
「怕嗎?」
旁邊的顧劍白策馬靠近,低聲問道。
「怕什麼?」
蘇長青嘴角微揚,露出一抹狂傲的笑。
「該怕的,是那些還在午門外跪著的聖人門徒。」
「因為今天,他們跪拜了幾千年的那個舊世界……」
「要塌了。」
轟隆隆。
巨大的車輪聲,伴隨著遠處的鐘聲,一步步逼近了那座代表著皇權與傳統的午門。
在那裡,陳腐老翰林正帶著數百名太學生,擺開了陣勢。
廣場左側,跪著三百名太學生和翰林院的清流官員。
他們身穿青紅官袍或儒衫,膝下的棉墊子已經被雪水浸透。
但一個個脊背挺得筆直,像是幾百塊又臭又硬的石頭。
廣場右側,停放著那尊被紅布蓋住的龐然大物。
莫天工帶著幾十名渾身油污的工匠,正如臨大敵般圍著它轉。
加水,添煤,檢查螺絲……
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決絕,因為關於攝政王大計的成敗就在今日。
廣場外圍,則是黑壓壓的圍觀百姓和維持秩序的金吾衛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午門城樓下。
那個坐在一把太師椅上,正捧著手爐閉目養神的年輕攝政王身上。
「時辰已到。」
禮部官員顫巍巍地喊了一嗓子。
跪在最前面的陳腐老大人,鬚髮皆張,猛地站起身來。
他雖然年過七旬,但此刻卻爆發出了驚人的中氣。
「蘇長青!」
陳腐指著蘇長青,手指如枯枝般顫抖。
「三天已過!你承諾的神跡何在?」
「若是這鐵疙瘩動不了,你必須當著先帝的在天之靈,拆毀妖廠,下罪己詔,還大寧一個朗朗乾坤!」
「對!拆毀妖廠!驅逐奸佞!」
身後的太學生們齊聲高呼,聲浪震天,仿佛正義在手,天下我有。
蘇長青緩緩睜開眼。
他沒有理會陳腐的咆哮,而是抬頭看了一眼城樓。
城樓之上,小皇帝趙安正扒著垛口,探出半個小腦袋,緊張地看著下面。
顧劍白站在他身後,按著刀,如同一尊守護神。
「吵死了。」
蘇長青掏了掏耳朵,站起身,走到了陳腐面前。
「陳大人,嗓門挺大。就是不知道您的腰杆子,有沒有這嗓門硬。」
他指了指廣場中央。
那裡放著一塊巨大的青石板。
這是工部原本準備用來修繕先帝陵寢的斷龍石,重達三萬斤。
平日裡需要三十匹健馬,或者一百名民夫喊著號子才能勉強拖動。
「咱們的賭約很簡單。」
蘇長青的聲音平靜,卻傳遍了全場。
「這塊石頭,三萬斤。」
「我不動用一兵一卒,也不用一牛一馬。」
「只要我身後這台機器,能把它拖動十丈。」
「就算我贏。」
「若是拖不動……」
蘇長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看向那些一臉不屑的讀書人。
「本王就把攝政王的帽子摘了,給你們當球踢。」
全場譁然。
三萬斤?不用牛馬?
這簡直是痴人說夢!
這鐵疙瘩自己看著都沉,還得再拉三萬斤?
「好!一言為定!」
陳腐大笑,笑聲中滿是輕蔑。
「老夫倒要看看,你這所謂的格物致知,到底能不能違背聖人的天道!」
「掀布!」
蘇長青一揮手。
「唰。」
巨大的紅布被扯下。
那台猙獰的,泛著冷硬金屬光澤的蒸汽機,終於露出了真容。
巨大的銅製鍋爐,粗壯的連杆,還有那個足有一人高的沉重飛輪。
在陽光下,它顯得醜陋,怪異,卻又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感。
「點火!」
莫天工深吸一口氣,親自拿起了火把。
爐膛打開。
最好的無煙煤被鏟了進去。
火把扔入。
「呼!!」
火焰升騰,黑煙順著煙囪噴涌而出,直衝雲霄。
「妖氣!那是妖氣!」
太學生們驚恐地指著黑煙大叫。
但莫天工根本沒空理他們。
他死死盯著氣壓計,一個簡陋的彈簧裝置上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水開了。
鍋爐開始震動,發出「咕嚕嚕」的低吼。
「氣壓不夠!再加煤!拉風箱!」
徒弟們瘋狂地拉動著巨大的風箱,爐火由紅轉白。
蒸汽開始在氣缸里聚集。
全場幾萬人,此刻竟然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盯著那個怪模怪樣的鐵傢伙。
只有蒸汽通過安全閥時發出的「嘶嘶」聲,在廣場上迴蕩。
那聲音並不尖銳,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壓迫感。
那是蘇長青特製的「硫化橡膠圈」正在承受高溫高壓的考驗。
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硫磺味瀰漫開來。
「漏了嗎?」陳腐冷笑,「果然是樣子貨……」
然而,他的話音未落。
「掛鉤!」
莫天工一聲大吼。
一根粗大的鐵鏈,一頭拴在機器的絞盤上,另一頭死死扣住了那塊三萬斤的斷龍石。
鐵鏈繃直了。
「開閥!」
莫天工雙手握住那個巨大的銅製閥門,用盡全身力氣,猛地向下一壓。
「轟!!!」
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,從機器內部爆發出來。
那不是爆炸。
那是高壓蒸汽沖入氣缸的怒吼。
「吭哧!!」
巨大的飛輪,動了。
它極其緩慢,卻又極其沉重地轉了半圈。
連杆推動絞盤。
鐵鏈發出了令人牙酸的「崩崩」聲,瞬間繃得筆直,上面的鐵環因為巨大的拉力而微微變形。
那塊沉睡在地上的三萬斤巨石,顫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