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動了?」有人驚呼。
「不可能!幻覺不成?」
陳腐死死盯著石頭,「人力尚且難為,這死物……」
「吭哧!!吭哧!!」
機器的呼吸聲開始變得急促而有節奏。
白色的蒸汽有節奏地噴出,伴隨著飛輪的慣性,活塞開始往復運動。
這就不僅是一股蠻力了,這是持續不斷的,不知疲倦的,足以撼動山嶽的偉力。
「給我……起!」
莫天工嘶吼著,仿佛把自己的靈魂都注入了這台機器。
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響起。
在幾萬雙眼睛的注視下。
那塊三萬斤的斷龍石,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拖拽著,在青磚地面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白痕。
緩緩地,無可阻擋地,向前滑行。
一步。
兩步。
三步。
速度越來越快。
「吭哧!吭哧!吭哧!」
機器的轟鳴聲越來越響,越來越有節奏。
地面在震動。
每個人的腳底板都能感受到那種震顫,那種力量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,讓人頭皮發麻,渾身戰慄。
「我的娘咧……真動了!」
「那是吞了火的神獸啊!」
百姓們嚇傻了,有人甚至直接跪了下來,對著那冒煙的鐵傢伙磕頭。
而那些太學生們,此刻一個個臉色煞白,手裡的萬言書掉在雪地里,被泥水浸透。
他們讀了一輩子的書,學了一輩子的「子不語怪力亂神」。
但眼前這一幕,這不僅是怪力,這簡直是逆天!
陳腐老大人張大了嘴巴,鬍子在風中凌亂。
他想喊「停下」,想喊「妖術」,但嗓子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他引以為傲的道統,他堅守了一輩子的信念,在那塊緩緩移動的巨石面前,就像那地上的積雪一樣,被碾得粉碎。
十丈。
機器沒有停。
二十丈。
還在走。
直到那塊巨石被拖到了午門的正下方,蘇長青才抬起手。
「停。」
莫天工關閉了閥門,放掉了餘氣。
「嘶。」
最後一股白煙散去,機器緩緩停了下來。
但那股震懾人心的餘威,依然籠罩著全場。
蘇長青依然坐在椅子上,手裡把玩著那個已經涼了的手爐。
他看著面如死灰的陳腐,淡淡開口:
「陳大人,還要賭嗎?」
「若是覺得三萬斤不夠,我可以讓他們再加一塊。」
陳腐身子晃了晃,噗通一聲跌坐在地。
他看著那台還散發著熱氣的機器,眼神空洞,仿佛被抽走了靈魂。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力量?」
他喃喃自語,聲音蒼老了十歲。
「這不是聖人的力量,這到底是什麼……」
「這不是誰的力量。」
蘇長青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俯視著這個舊時代的守墓人。
「這是大寧的力量。」
「陳大人,時代變了。」
「以後,保護大寧的,不再是士兵的血肉之軀,而是這種冒著黑煙,吃著煤炭,不知疲倦的鐵傢伙。」
「你們可以罵它丑,可以罵它髒。」
「但你們必須承認,」
蘇長青指著那塊巨石。
「它比你們有用。」
噗!
陳腐急火攻心,一口老血噴了出來,暈死過去。
「老師!老師!」太學生們亂作一團。
「抬下去,找太醫。」
蘇長青揮揮手,像是在趕走一隻蒼蠅。
他轉過身,面向那些還在發呆的百姓,以及遠處那些神色複雜的官員。
「傳我的令。」
「從今日起,皇家科學院擴招工匠三千人。」
「凡能造出此等利器者,賞銀千兩,賜官身,入工部。」
「另外……」
蘇長青看了一眼城樓上的小皇帝。
小皇帝趙安正興奮地拍著手,眼睛裡全是光。
「請陛下為此物賜名。」
小皇帝沉思了一下,用稚嫩的聲音喊出。
「這鐵龍能撼動萬斤巨石,噴薄而出的霧氣如同龍在喘氣。」
「亞父,不如就叫它,龍息,如何?」
蘇長青笑了笑,微微躬身。
「遵旨,此物名為,龍息!」
……
午門之外,人群漸漸散去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發生的事情,將會被寫進史書,也會被傳遍天下的每一個角落。
長樂坊里,金牙張笑得合不攏嘴,正在瘋狂地數錢。
「發了!發了!這幫讀書人真是好人啊!送錢都送得這麼有文化!」
而在攝政王府。
蘇長青卻並沒有太多的喜悅。
他坐在書房裡,看著裴瑾送來的新帳本。
「龍息一號」雖然動了,但那只是個原型機。
要想把它裝上船,要想用它來挖礦,還需要更小,更穩,更強。
這依然是一個無底洞。
「王爺,您在想什麼?」阿千給他換了一盞熱茶。
「我在想……」
蘇長青看著窗外。
「機器有了,錢也有了。」
「但我們還缺一樣東西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人。」
蘇長青嘆了口氣。
「懂格物的人太少了。莫天工只有一個,他就算累死,又能造幾台機器?」
「我們需要學校。不是教四書五經的私塾,是教算術,教格物,教怎麼跟機器打交道的新式學堂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阿千猶豫道,「那些讀書人,會願意學這個嗎?他們都視工匠為賤業。」
「那就讓他們不得不學。」
蘇長青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
「明年的科舉,我要改一改規矩。」
「只考八股文?不行。」
「加試一門算學和格物。」
「不想學?可以。那就別想當官。」
「當這天下的讀書人發現,只有懂格物才能做人上人時,你看他們會不會把孔孟之道扔進鍋爐里燒了?」
阿千看著蘇長青,只覺得後背發涼。
這一招,比殺人還要狠。
這是在掘儒家的祖墳啊。
就在這時,顧劍白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。
他手裡拿著一封加急的密信,臉色有些凝重。
「蘇兄,南洋那邊有消息了。」
「哦?」蘇長青接過信。
「我們的商船在馬六甲海峽被扣了。」
顧劍白沉聲道。
「是那些個紅毛鬼乾的。」
「他們說,南洋是他們的地盤,大寧的船要想過,得交稅。而且……」
「而且什麼?」
「他們扣了我們的人,還揚言要見見大寧的攝政王,教教我們什麼叫海上規矩。」
「規矩?」
蘇長青笑了。
他把那封信揉成一團,扔進炭盆里,看著它化為灰燼。
「正好。」
「龍息一號造出來了,定遠艦也該升級了。」
「老顧,通知莫天工。」
「把那台機器,給我裝到定遠艦上去。」
「既然紅毛鬼想教我們規矩,那我們就開著冒黑煙的船,去給他們上一課。」
「告訴他們,」
蘇長青站起身,目光投向遙遠的南方。
「這片海,以后姓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