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殿試。
按照慣例,殿試是在保和殿舉行,由皇帝親自出題,考的是治國策論。
但今天,蘇長青把地點改在了文華殿的偏殿,而且只召見了那三十六名「格物科」的貢士。
殿內沒有擺放筆墨紙硯,而是放了一排長桌。
桌上擺滿了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。
拆開的鐘表,精密的齒輪,甚至是那台「龍息一號」的縮小版模型。
小皇帝趙安坐在主位上,好奇地打量著下面這群衣著樸素,甚至有些寒酸的「天子門生」。
蘇長青坐在旁邊,手裡把玩著一把精緻的卡尺。
「都抬起頭來。」
蘇長青淡淡開口。
三十六人戰戰兢兢地抬頭。
他們大都是寒門子弟,甚至是屢試不第的落魄書生,從未見過如此天顏,一個個緊張得手心冒汗。
只有柳一白,目光清澈,直視著蘇長青。
「柳一白。」
蘇長青念出了他的名字。
「格物科第一名。唐景疏說,你的算學天賦,是他平生僅見。」
記住我們101看書網
「學生不敢當。」柳一白拱手。
「今天的殿試,不考文章,也不考算術。」
蘇長青指了指桌上那個散落一地的鐘表零件。
「這是西洋進貢的自鳴鐘,被我讓人拆了。」
「一個時辰內,把它裝回去,並且讓它走起來。」
「誰先裝好,誰就是狀元。」
此言一出,眾皆譁然。
有幾個死讀書的貢士頓時傻眼了,拿著那些微小的齒輪和發條,手足無措。
但柳一白沒有猶豫。
他走到桌前,拿起一把鑷子,眼神瞬間變得專注無比。
在他眼裡,這不僅僅是零件,這是邏輯,是秩序,是咬合的藝術。
他在青雲書院的那三天,不僅僅是學算術,更是被唐景疏帶去看了科學院的流水線。
他知道,每一個零件都有它獨特的位置。
就像這大寧的江山,每個螺絲釘都有它的使命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殿內只剩下金屬碰撞的輕微脆響。
半個時辰後。
「叮噹,」
一聲清脆的鐘鳴打破了寂靜。
柳一白面前的那座鎏金自鳴鐘,指針開始跳動,發出悅耳的滴答聲。
「好了。」
柳一白放下鑷子,擦了擦額頭的汗,長出一口氣。
蘇長青走過去,拿起鐘錶看了看。
嚴絲合縫,分秒不差。
「不錯。」
蘇長青讚許地點點頭,然後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。
「柳一白,你覺得,這一堆銅鐵,為什麼能動?」
柳一白想了想,答道:
「回王爺,因為發條蓄力,齒輪傳力,擒縱控力。力之所至,金石為開。」
「好一個力之所至!」
蘇長青大笑一聲,轉頭對小皇帝說道:
「陛下,這就是你要的人才。」
「比起那些只會空談心之力的腐儒,這些懂機械之力的人,才是能幫大寧造出鐵甲艦,造出蒸汽機的人。」
趙安似懂非懂地點頭,然後從御案上拿起一支硃筆。
「柳一白,朕點你為格物科狀元。」
「謝主隆恩!」
柳一白重重叩首。
這一刻,他知道,自己的命運,連同這三十六個人的命運,已經和那個冒著黑煙的「新學」,死死地綁在了一起。
他們是大寧的第一批「工科進士」。
也是蘇長青親手釘入這個舊時代的,三十六顆釘子。
殿試結束,按例是「御街誇官」。
往年的狀元郎,那是披紅掛彩,騎著高頭大馬,在京城百姓的歡呼聲中風光無限。
但今天,場面更加震撼。
三十六名新科工科進士,雖然穿的只是六品官的綠色官袍,但他們的馬鞍旁,都掛著一個沉甸甸的紅綢包袱。
那是五百兩現銀。
蘇長青特意下令,不許用銀票,必須用現銀。
而且包袱不能繫緊,要露出白花花的銀角子。
這是最俗氣的炫耀。
隊伍從東華門出來,沿著御街一路向東。
「快看!那是柳家的小子!真的是六品官服啊!」
「乖乖!那馬背上馱的是銀子嗎?那麼大一包!」
「聽說只要考上了就能去那個什麼商局當管事,一年還能分紅呢!」
街道兩旁,百姓們看得眼熱,而那些落榜的傳統讀書人,則一個個面色鐵青,酸氣沖天。
「銅臭!簡直是銅臭熏天!」
狀元樓上,幾個落榜舉子痛心疾首。
「朝廷怎麼能如此羞辱讀書人?讓這群工匠騎在我們頭上?」
「羞辱?」
旁邊一個正在喝茶的商人嗤笑一聲。
「人家那叫本事。你們要是有本事,也去把那個鐵疙瘩弄動啊?」
「再說了,現在這世道,銀子就是道理。你們那些酸詩,能當飯吃嗎?」
幾句話,把那幾個舉子噎得滿臉通紅,拂袖而去。
而在隊伍的最前方。
柳一白騎在馬上,聽著周圍的議論聲,感受著馬背上那沉甸甸的重量。
心中那最後一點對於「聖賢書」的愧疚,終於煙消雲散。
他看到了街角那個賣字畫的老秀才,那是他以前的縮影。
他也看到了不遠處那座正在冒煙的科學院,那是他的未來。
「時代變了。」
柳一白在心裡對自己說。
「從今天起,我不信聖人之道,我信格物。」
入夜,喧囂散去。
蘇長青的書房裡,卻依然燈火通明。
唐景疏和柳一白正恭敬地站在桌前。
「今天的風頭出夠了?」
蘇長青一邊批閱奏摺,一邊隨口問道。
「回王爺,夠了。」
柳一白低頭答道,「今日之後,京城學子怕是有大半都要去買算學書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蘇長青放下筆,拿出一份新的計劃書。
「三十六個人,太少了。」
「這只是個開始。」
蘇長青指著計劃書上的幾個紅圈。
「我要你們在京城,通州,天津衛,建立三所新式學堂。」
「不收束脩,反而給補貼。只要是願意來學格物,算術,造船的窮孩子,管吃管住,每月還發二兩銀子。」
「教材由唐景疏編寫,教習由你們這三十六個人輪流擔任。」
「王爺,這……這得花多少錢啊?」
唐景疏有些咋舌。
「錢的事不用你們操心。」
蘇長青冷笑一聲。
「東洋商局第一季度的分紅馬上就到了。那幫權貴們賺了錢,總得吐出來一點做善事吧?」
「這叫教育基金。」
蘇長青站起身,走到柳一白面前,拍了拍他嶄新的官袍。
「柳一白,你的任務很重。」
「我要你給我教出三千個能看懂圖紙,能操作機器的技師。」
「有了這三千人,大寧的工業化,才算是真正有了根。」
柳一白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,那比馬背上的五百兩銀子還要沉重,卻也讓他更加熱血沸騰。
「下官……誓死完成任務!」
送走了兩人,阿千端著夜宵走了進來。
「儒家靠的是壟斷知識來統治天下。您現在把知識變得這麼便宜,還給錢讓人學……」
阿千看著那份計劃書,輕聲說道。
「那些世家大族,怕是要恨死您了。」
「恨就恨吧。」
蘇長青喝了一口粥,眼神淡漠。
「他們恨我,說明我做對了。」
「阿千,你知道什麼叫降維打擊嗎?」
「奴婢不知。」
「就是當他們還在為幾個之乎者也爭得面紅耳赤的時候,我已經帶著這群窮孩子,造出了能把他們轟成渣的大炮。」
蘇長青吹滅了蠟燭。
黑暗中,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。
「在這條路上,誰擋我,我就碾碎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