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佑二年的五月,京城的柳絮落盡,取而代之的是滿城的槐花香。
前朝的喧囂似乎被那一道道厚重的宮牆隔絕在外。
相比於外面熱火朝天的東洋商局和黑煙滾滾的皇家科學院。
紫禁城的後宮,依舊保持著那種千百年不變的靜謐與腐朽。
夜色已深,慈寧宮的暖閣內,點著幾盞昏黃的宮燈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蘭麝香氣,甜得發膩,熏得人骨頭酥軟。
當朝太后,也就是先帝趙致的皇后李婉瑤,此刻正側臥在貴妃榻上。
她很年輕,不過二十有六的年紀。
先帝走得早,並未給她留下一兒半女。
如今的小皇帝趙安,是過繼來的,與她並無血緣關係,只在名義上尊她一聲「母后」。
這層關係,既是她的護身符,也是她的催命符。
「太后娘娘,攝政王到了。」
貼身宮女翠兒挑起珠簾,低聲稟報。
李婉瑤慵懶地睜開眼,那雙桃花眼裡水波流轉。
她並沒有起身,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,讓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素紗寢衣,更加貼合那曼妙的曲線。
雖然還在服喪期,不能穿紅著綠。
但這身素白,反倒襯得她肌膚勝雪,有一種楚楚動人的風韻。
「請進來吧。」
蘇長青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剛從科學院回來,身上還穿著那件沾了些許煤灰的常服,甚至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。
這股硬朗,充滿侵略性的味道,瞬間沖淡了屋子裡的脂粉氣。
「臣蘇長青,參見太后。」
蘇長青站在珠簾外,並沒有跪,只是微微躬身。
這是他現在的特權。
「太師不必多禮,快請坐。」
李婉瑤揮退了宮女,只留下一盞孤燈。
「這麼晚了還把太師請來,實在是哀家心裡有些不安。」
蘇長青坐在一丈開外的椅子上,目不斜視。
「太后有何不安?可是陛下功課不勤?還是宮中度用不足?」
「都不是。」
李婉瑤嘆了口氣,從榻上坐起身。
她赤著足,踩在柔軟的地毯上,緩步走向蘇長青。
隨著她的靠近,那股甜膩的香氣愈發濃烈。
「哀家是擔心太師的身子。」
她走到蘇長青面前,親自執壺,為他倒了一杯熱茶。
「聽說太師為了那個什麼機器,經常徹夜不眠,甚至還要親自下礦井。這大寧的江山雖然重,但太師的身子更是國之棟樑啊。」
「若是太師累垮了,留下我們孤兒寡母的,可怎麼活?」
說著,她的手不經意地搭在了蘇長青的手背上。
指尖微涼,卻帶著某種暗示性的顫抖。
蘇長青並沒有抽回手。
他抬起頭,看著眼前這個年輕貌美的太后。
他是個正常的男人,自然看得出這女人的心思。
先帝是個沉迷畫畫的草食系,對這位皇后恐怕是冷落多於寵愛。
如今她年紀輕輕就守了寡,大權旁落,唯一的依靠就是那個非親生的小皇帝。
恐懼,加上寂寞,再混合著對權力的渴望,讓她選擇了最原始的武器。
「太后言重了。」
蘇長青不動聲色地拿起茶杯,巧妙地避開了她的手。
「臣是勞碌命,閒下來反而會生病。倒是太后,深居簡出,應當保重鳳體。」
李婉瑤的手懸在半空,眼中閃過一絲幽怨,但很快又掩飾了過去。
「太師是個正人君子,哀家知道。」
她順勢坐在了蘇長青身邊的繡墩上,距離近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。
「其實,今晚請太師來,還有個不情之請。」
終於入正題了。
蘇長青放下茶杯,眼神微冷。
「太后請講。」
「是哀家那個不成器的弟弟,李承。」
李婉瑤一邊觀察著蘇長青的臉色,一邊小心翼翼地說道。
「他今年也二十好幾了,整天在家閒著也不是個事兒。哀家想著,咱們李家畢竟是皇親國戚,總得為朝廷出點力。」
「聽說太師那個東洋商局正如火如荼,生意做得極大。能不能給他在裡面謀個差事?」
「也不求什麼高官厚祿,讓他當個副管事,跟著歷練歷練就行。」
副管事?
蘇長青心裡冷笑。
東洋商局現在是全大寧最大的聚寶盆,一個副管事手裡流水的銀子就是幾百萬兩。
讓一個整天遛鳥鬥雞的紈絝子弟去管錢?
這是要把老鼠放進米缸里啊。
「李承?」
蘇長青裝作思索的樣子。
「臣記得,令弟好像是國子監的監生吧?按理說,應該走科舉正途。」
「哎呀,太師您也知道,他那點墨水,哪裡考得上。」
李婉瑤身子前傾,半個身子幾乎都要靠在蘇長青身上了,吐氣如蘭。
「再說了,現在的科舉不是改了嗎?還要考什麼格物,算術。他哪裡懂那些?」
「他雖然不懂算術,但是懂人情世故啊。商局嘛,做生意不就是靠人情嗎?有他這個國舅爺在裡面坐鎮,誰敢不給商局面子?」
「太師……」
她的聲音越發柔媚,手指輕輕勾住了蘇長青的袖口。
「只要您答應了這件事,以後在這後宮裡,無論太師想做什麼……哀家都依你。」
這話里的暗示,已經露骨到了極點。
只要蘇長青點個頭,他不僅能得到一個「聽話」的太后,還能順理成章地控制整個後宮。
這對於任何一個權臣來說,都是難以拒絕的誘惑。
但蘇長青不是普通的權臣。
他是從現代穿越來的,他見過工業文明的巨輪是如何碾碎封建糟粕的。
在他眼裡,這種靠裙帶關係上位,靠肉體交易權力的行為,比那充滿臭雞蛋味的橡膠還要噁心。
蘇長青站了起來。
動作很輕,卻很堅決,直接讓李婉瑤靠了個空,差點摔倒。
「太后。」
蘇長青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眼神中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「您可能對商局有什麼誤解。」
「商局不是靠面子做生意的。」
他指了指窗外,那個即使在深夜依然能看到火光的方向。
科學院。
「商局是靠船堅炮利,是靠那些沒日沒夜在工坊里流汗的工匠,是靠顧劍白手裡的刀做生意的。」
「您的弟弟,李承。」
蘇長青冷冷地吐出這個名字。
「上個月在長樂坊輸了三千兩銀子,最後是報了國舅的名號才賴掉的帳。這事兒,金牙張跟我匯報過。」
李婉瑤臉色一白,有些慌亂:「這……這孩子就是貪玩……」
「貪玩不要緊,若是貪錢,那就是要命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