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館二樓的空氣有些冷凝。
周騰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，發出「嗑」的一聲脆響。
他看著江寒，嘆聲說道：「閻王殿的手，已經滲透進天荒城了；我掌握了一些線索，不過有些事我還需要去驗證，明日此時，還在這間茶樓，我給你一個答覆，如果你想的話。」
閻王殿！
江寒心中一動，抬頭看向周騰師伯。
他來天荒城，就是為了追尋閻王殿的線索，沒成想讓他找到了林依依。
現在林依依離開，周騰師伯又帶來了閻王殿的信息。
江寒面露一絲苦澀，隨後點了點頭，他拒絕了周騰同行的提議，獨自一人走下了茶樓，踏入了天荒城冰冷而喧囂的街頭。
喧鬧的叫賣聲、異族修士粗暴的咆哮聲充斥著耳膜，江寒走在街道上，破天荒地感受到一種深深的迷茫。
他漫無目的地走著，腦海中如走馬燈般翻湧著過往的一切。
林依依遠走異族，沒有留下任何線索。
老於培養蘇清雪三人，將他引回靈界，卻只是為了殺他。 而最讓江寒難受的是孫胖頭。
他清晰地記得，那時他初入異域戰場，在懸鏡秘境中偶遇了轉世成了小武的孫胖頭，他欣喜地將懸鏡古寶給了小武。
結果他卻被林依依殺死；
現在周騰師伯又說，是小武將他給蠱惑了；
到底什麼是真，什麼是假，他曾經最好的兄弟，一個個將槍口對準他，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問題！
他總有一種感覺，太祖、師伯、紀元院長，甚至他老恩師，好像每個人都有秘密在瞞著他。
可他也知道，那些人不說，他逼問不出來！
江寒低聲喃喃著這幾個名字，眼神越發迷茫。
當年一起從十區殺出來的好兄弟，怎麼會變成今天這樣，不死不休的局面？
人心如面，隔著生死輪迴，他竟一刻也沒有真正看清過。
他回到黑血酒樓時，天色已晚…… 江寒將滿腔的迷茫壓入心底，師伯查到了閻王殿的信息，他現在只能等。
黑血酒樓大堂里燃著驅邪的骨香，飄蕩著一股微醺的藥酒味。
江寒回到房間時，趙剛正坐在角落的木桌旁，一絲不苟地用布擦拭著槍尖；周敏在一旁分類整理著這幾天趕路時，摘到的靈藥花草。
唯獨蘇清雪趴在桌上，雙手托著下巴，兩隻腳無聊地在地板上晃蕩，整個人懨懨的。
她在酒樓里悶了一整天，活潑的性子實在受不住，見天荒城的夜晚燈火通明、異域風情奇特，便吵著要出門逛逛。
見江寒跨過門檻走進來，蘇清雪眼睛頓時一亮，像只歡快的小雀一樣蹦了起來，三兩步衝到江寒身前，伸手扯住了他的袖角。
「師尊！您可算回來了！」
蘇清雪的臉上寫滿了央求：「師尊，趙師兄和周師姐跟木頭似的，就知道打坐；您看外面燈火通明的，多熱鬧啊！我們出去逛逛，好不好？」
趙剛連忙收起長槍站起身，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腦勺：「師妹，師父有正事，別胡鬧……」
「我哪有胡鬧！」蘇清雪哼了一聲，轉過頭看著江寒，聲音放輕了幾分：「師父……你這兩天眉頭一直緊鎖著，臉色好差；跟我們出去走走，散散心吧。」
江寒看著眼前這三個喊自己「師尊」的年輕人，將心中那股煩悶與壓抑微微收攏，到底還是沒忍心拒絕。
「走吧，出去看看。」江寒溫聲道。 蘇清雪歡呼了一聲，拉著周敏就往酒樓外跑去，趙剛和江寒跟在後頭。
天荒城的夜晚並沒有想像中的安寧，反而多了一絲畸形的繁華。
街道兩側掛滿了散發著幽藍光芒的長燈，把冰冷的骨石地面照得一片通明。
兩旁林立的店鋪與攤位上，擺滿了各種異域的靈藥、凶獸幼崽，甚至是散發著陰煞之氣的殘破法寶，嘈雜的叫賣聲與異族修士兇狠的交談聲此起彼伏。
蘇清雪像只脫籠的小鳥，好奇地在各個攤位前竄來竄去，周敏緊緊跟在她身後護著，趙剛則提著長槍，神色警惕地守護在旁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走在最後面的江寒。
江寒雙手負在身後，看著前面的三人，他忽然笑了一聲。
說起來，他的年齡並不比蘇清雪三人大多少，可在外人看來，他卻好似經歷了漫長歲月磨蝕的遲暮老人。
正式修煉之前，他還是二十歲不到的年齡，血氣正朝陽，可那雙漆黑如夜的眼眸深處，卻沉澱著一股洗不掉的死寂與疲憊。
眼前的叫賣聲、歡笑聲熱鬧非凡，紅塵煙火蒸騰而上，離他不過咫尺之遙，可落在他的耳中，卻像隔著黃泉陰陽，遙遠得聽不真切。
前面的蘇清雪被一隻發光的靈獸逗得咯咯直笑，回頭向周敏炫耀；趙剛憨笑著撓著後腦勺，眼神餘光卻片刻不敢鬆懈；周敏細心溫柔，耐心地幫蘇清雪理著跑散的髮絲。
突然，前方的喧鬧聲毫無徵兆地一滯。
巷口轉角處的陰影里，傳來一陣極其刺耳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癲狂怪笑聲：「嘿嘿……哈哈哈哈！死啦！全都要死啦！」 那笑聲尖銳沙啞，像刀斧在金屬上摩擦，硬生生蓋過了街市上的喧鬧叫賣。
蘇清雪歡笑的聲音戛然而止，下意識縮了縮脖子，趙剛眼神瞬間一冷，橫起長槍，將兩個師妹護在身後。
江寒抬眼望去。
不遠處被陰影籠罩的巷子裡，蹲著一個渾身生瘡、破衣爛衫的老乞丐。
他懷裡抱著一根不知名凶獸的殘肢白骨，正瘋了一樣用頭猛撞身後的骨石牆壁。
「砰！砰！」
每一次撞擊都極其沉重，鮮血順著老乞丐的額頭汩汩流下，糊滿了那張污濁不堪的臉，可他卻仿佛感受不到半點疼痛，臉上的怪笑反而越來越瘋狂。
「死得乾淨！全都要死啊！哈哈哈！」
「地下的骨頭醒了……城主在吃人啦！大家都要變成骨頭啦！死啦！哈哈哈哈！」
老乞丐沙啞癲狂的笑聲在巷口迴蕩，周圍往來的修士卻連腳步都沒停一下，眼神里滿是漠然與嫌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