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封靜靜地躺在古色古香的茶桌上，牛皮紙的顏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陳舊。它很薄，看起來輕飄飄的，但在林默和趙文博之間，卻仿佛重若千鈞。
林默沒有急著去拿。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趙文博的臉上，觀察著這個中年男人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。
恐懼、焦慮、絕望，以及一種為了某種東西而不顧一切的瘋狂。這些情緒像走馬燈一樣在趙文博的臉上交替閃現。
「為什麼？」林默終於開口了，聲音平靜而富有穿透力，「趙總在『東海精密』位高權重，在那個圈子裡也算得上是既得利益者。為什麼要冒著被滅口的風險，把這些東西交給我？」
「利益？」趙文博慘笑一聲，他顫抖著手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包煙，想要點燃，卻怎麼也打不著火。林默掏出自己的打火機，幫他點上了。
「謝謝。」趙文博深深吸了一口，辛辣的煙霧似乎讓他鎮定了一些，「林副局長，在你們眼裡，我們這些人是不是都是一群為了錢不擇手段的吸血鬼？」
「難道不是嗎？」林默反問。
「是，沒錯。」趙文博點了點頭，眼神空洞地看著裊裊升起的煙霧，「曾經我也是這麼認為的。只要有錢，有權，就能擁有一切。我為了那個『會』做了很多髒事，洗了很多錢，也分到了很多好處。我以為我已經是那個『生態』里的一部分，是安全的，是高人一等的。」
「直到……」
趙文博的手指點了點桌上的信封。
「直到半年前。」
林默伸出手，拿起了那個信封。拆開封口，裡面沒有成堆的文件，也沒有複雜的帳目。只有幾張看起來像是醫院檢查報告的單子。
林默抽出來一看，眼神微微一凝。
那是一份血液檢測報告和一份確診通知書。
患者姓名：趙小雨。年齡：8歲。
診斷結果：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（高危型）。
「這是我女兒。」趙文博的聲音開始哽咽，「我這輩子作惡多端，報應沒落在我身上，卻落在了我女兒身上。」
「這病……很難治嗎？」林默問道。
「難。」趙文博痛苦地捂住了臉，「國內的治療方案都試過了，化療、移植，都沒用。醫生說，唯一的希望是去美國，接受一種還在臨床試驗階段的新型基因療法。」
「那就去啊。」林默說，「以趙總的身家，這點錢應該不是問題吧？」
「錢？」趙文博猛地抬起頭，眼中滿是怨毒，「我有錢！我有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！可是……可是那些錢都在那個『會』的控制之下！都在那些離岸帳戶里！」
「我想帶女兒去美國治病，我向組織申請動用我那部分的資金。結果呢？」
趙文博咬牙切齒，額頭上的青筋暴起。
「那個該死的聯絡人，那個代號叫『判官』的混蛋，他竟然拒絕了！他說現在風聲緊，這筆錢被『鎖定』了，任何人都不能動！還說這是為了大家的安全，為了『大局』！」
「為了大局？去他媽的大局！」
趙文博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，震得茶杯里的水潑了出來。
「我女兒在醫院裡每天都在等死！每天都在問我什麼時候能去美國！我明明有錢，卻一分錢都拿不出來！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天天衰弱下去！」
「他們根本沒把我們當人看！在他們眼裡，我只是一條狗，一條負責叼錢的狗！現在我想救女兒，他們卻怕暴露，怕麻煩，就要犧牲我女兒的命！」
林默靜靜地聽著，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沒想到，這看似鐵板一塊的「白澤會」，內部竟然是因為這種原因而出現了裂痕。
人性的貪婪維繫了這個組織，但人性的愛（雖然是對家人的小愛）卻最終撕裂了它。
「所以，你想用這些證據，換你女兒的命？」林默問道。
「對。」趙文博深吸一口氣，擦了擦眼角的淚水，眼神變得無比堅定，「林副局長，我知道你有本事。我也知道你是唯一敢跟他們硬剛的人。」
「這裡面，除了我女兒的病歷，還有一張內存卡。」
「這張卡里，記錄了『東海精密』過去三年所有真實的資金流向，以及……我和『判官』之間的所有通話錄音和郵件往來。」
「這些東西，足夠證明『東海精密』就是一個洗錢工具。也足夠把那個『判官』，甚至是他背後的一些人，給拽出來。」
趙文博看著林默，眼神中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懇求。
「我把這些都給你。我願意做污點證人，我願意去坐牢，哪怕把牢底坐穿我都認了。」
「我只有一個條件。」
「幫我把那筆錢拿回來。或者……哪怕是用國家的錢，幫我把女兒送去美國治病。」
「只要能救活小雨，我這條命，就是你的。」
林默看著趙文博，看著這個曾經的金融罪犯，此刻卻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父親。
他沒有立刻答應，而是陷入了沉思。
這是一筆交易。但這筆交易，不僅僅是關乎法律和正義，更關乎人性。
如果他拒絕，趙文博可能會絕望，甚至可能會被「白澤會」滅口，線索就會再次中斷。
如果他答應……這違反規定。但他有辦法操作。
「錢的事情，我不能保證把你的贓款拿回來。」林默緩緩開口，「那是國家的錢，必須上繳國庫。」
趙文博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。
「但是。」
林默話鋒一轉，語氣變得溫和了一些。
「對於重大立功表現的污點證人，國家有特殊的保護和救助政策。我們可以通過合法的渠道，為你女兒申請最高級別的醫療援助。甚至，我們可以協調國際刑警組織和衛生部門，安排她去國外接受治療。」
「真的？！」趙文博猛地站起來，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。
「我以我的人格，和身上的這身制服擔保。」林默站起身，伸出手，「趙文博，這不是交易。這是救贖。」
「你救了自己，也救了你女兒。」
趙文博顫抖著伸出手，緊緊握住了林默的手。那雙手冰涼、潮濕，卻握得死緊。
「謝謝……謝謝……」這個中年男人，終於忍不住，像個孩子一樣痛哭流涕。
就在這時，林默的耳機里突然傳來了季雲天急促的聲音。
「林默！情況不對！外圍那個負責盯梢的麵包車突然動了！而且，有兩輛不明身份的SUV正在向茶社快速靠近！可能暴露了！」
林默的眼神瞬間一凜。
「看來，你的『判官』並沒有完全信任你。」林默看著趙文博，冷冷說道。
「快走！」
林默一把拉起還在發愣的趙文博，踹開包廂的後門，衝進了茶社的後院。
「不想死就跟緊我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