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馬的后座空間並不算小。
蘇秦陌的身高比林小小要高挑一些,但遠不及安瑜那般誇張,所以坐在這裡綽綽有餘。
可她還是覺得有點侷促。
像是一個不小心闖入了別人私人領地的外人。
空氣里,瀰漫著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,獨屬於情侶間的親昵磁場。
安瑜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顆洗乾淨的提子,剝了皮,很自然地遞到正在開車的李陽嘴邊。
「啊——」
李陽沒看她,只是配合地張開嘴。
溫軟的果肉被送進嘴裡,唇瓣無意間觸碰到安瑜的指尖。
兩人相視一笑,一切都那麼自然而然。
蘇秦陌趕緊把臉轉向窗外,假裝看飛速倒退的街景。
車窗玻璃上,卻清晰地倒映出她微微發燙的臉頰。
一種混雜著羨慕、尷尬與些許嚮往的複雜情緒,在她心底蔓延開來。
所以...
這就是情侶的日常?
沒什麼刻意的言語。
一個簡單的動作,一個眼神的交匯,就充滿了旁人無法插足的默契。
她想到了秦雲峰。
那個總是推著眼鏡,說話慢條斯理,卻會在她需要時默默遞上一杯熱水的男孩。
他們之間,也會有這樣的一天嗎?
她止不住地想...
似乎是察覺到了后座的安靜,膩歪夠了的安瑜轉過身來,那張明媚的臉上掛著隨和的笑意。
「對了舍長,你今天一天都跑哪兒去了?神神秘秘的。」
「我聽小小說,你連早上的課都請假了,這可不像你啊。」
正在開車的李陽聞言,雖然沒回頭,但注意力也分過來一絲。
確實。
蘇秦陌在他印象里,一直是那種典型的三好學生,勤奮又認真,翹課這種事,跟她完全沾不上邊。
被安瑜這麼一問,蘇秦陌原本就有些泛紅的臉頰,顏色更深了。
她放在膝上的雙手,下意識地抓緊了帆布包的帶子。
車裡安靜了片刻。
就在李陽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,蘇秦陌卻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「我...在準備一件大事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,
「一件...我從來沒有做過的大事。」
「哦?」
安瑜的好奇心徹底被勾了起來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「什麼大事?」
蘇秦陌抬起頭,視線越過安瑜,似乎是看向前方的某個虛空:
「我想去參加一個比賽。」
「青城作家協會舉辦的那個創作比賽。」
她停頓了一下,每一個字都說得格外用力,像是在宣告。
「我想用這個,來反抗我爸爸。」
反抗?
安瑜愣住了。
在她看來,參加比賽,追逐夢想,這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
怎麼會和「反抗」這個詞聯繫在一起?
「參加比賽而已,多好的事啊,怎麼還成反抗了?」
安瑜滿臉不解地追問。
「難道你爸爸...不喜歡你寫東西?」
「還是說,你們父女關係很緊張?」
蘇秦陌先是點點頭,隨即又用力地搖了搖頭。
她的臉上,浮現出一抹複雜的,難以言喻的神情。
「不,我爸爸對我很好。」
「從小到大,他為我規劃好了未來的一切,把我培養成他最驕傲的樣子。」
她的聲音很平緩,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。
「在他的計劃里,我應該好好讀完大學,然後考研,考公,最後像他一樣,進入仕途,安穩地過完一生。」
「我也一直...一直是這麼做的。」
「聽話,懂事,做他眼裡的乖女兒。」
說到這裡,她自嘲地笑了笑。
「可馬上就要大二了,那條通向他期望的道路,離我越來越近了。」
「我卻...忽然覺得好空虛。」
她垂下眼帘,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。
「我這十幾年的人生,好像一直在沿著他畫好的線往前走,從來沒有過自己的想法,也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。」
車內的氣氛,因為她這番話,而變得有些沉重。
李陽透過後視鏡,能看到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,閃爍著點水光。
那不是悲傷,更像是一種壓抑了太久之後的迷茫。
「直到...你們的出現。」
蘇秦陌忽然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看著安瑜。
「小安,你的出現,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。」
「一種可以為了自己喜歡的人和事,勇敢踏出第一步的可能。」
隨後,她的視線又轉向了前方的李陽。
「還有學弟的書...它陪我度過了最難熬的高三,也讓我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,可以遵從自己內心而活的世界。」
她深吸一口氣,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。
「我知道,我大概率...最終還是會回到那條被規劃好的軌道上。」
「像以前一樣,繼續做個乖乖女,老老實實地走完這一生。」
「甚至...就連秦雲峰...」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可能也只是我這短暫的青春里,轉瞬即逝的一筆而已。」
「但是...」
她話鋒一轉,原本黯淡下去的眸子,重新燃起了光。
「我有了點私心。」
「哪怕只有幾天...哪怕只有一瞬間...」
「我也想試著為自己拼一把,瘋狂一次!」
「我想看看,如果脫離了他為我畫好的那條路,只靠我自己,到底能走多遠。」
說完這番話,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胸口微微起伏著。
車裡一片寂靜。
安瑜看著她,臉上的玩味和好奇早已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混雜著心疼與欣賞的動容。
李陽握著方向盤的手,也不自覺地緊了緊。
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將車開得更平穩了一些。
在兩人注視下,蘇秦陌緩緩地,像是進行某種儀式般,挪開了自己一直緊緊護在身前的手。
露出了她這趟回家,特意取來的東西。
那是一個小小的,封面已經有些泛黃的筆記本。
本子的邊緣因為常年翻動,已經起了毛邊。
看得出來,很有年頭了。
「這是我以前...斷斷續續記下來的一些靈感和故事。」
她伸出手指,輕輕摩挲著那粗糙的封面,眼神溫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。
「也是我這次,想用來參賽的...全部家當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