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出生在莫斯科。」
「但對那裡的記憶很模糊了,只記得冬天很冷,雪很大。」
「五歲那年,我爸因為工作的關係,帶著我來到了華夏,在東北的漠城定居。」
她說到這,臉上浮現出一抹懷念的淺笑。
「漠城的冬天比莫斯科還冷,但我喜歡那裡。」
「我喜歡冬天吃凍梨,甜得冰牙。」
「喜歡過年時滿大街的紅燈籠和鞭炮聲。」
「也喜歡那裡的人,說話都自帶喜感。」
李陽安靜地聽著,輕輕點頭。
她童年最深刻的記憶,都留在了那片黑土地上...
「我在那一直讀到小學五年級。」
安瑜的聲音愈發輕柔,像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。
「後來,我爸的工作又調動了,我只能跟他一起回去。」
「那是我第一次,覺得回家是一件這麼難過的事情。」
她懷裡的黑兔子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緒的變化,動了動長耳朵,往她懷裡縮了縮。
「回去後的前三年,是我這輩子過得最難熬的一段日子。」
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「在漠城待久了,我的俄語口音變得很奇怪,同學們都笑話我。」
「他們覺得我是個從鄉下來的土包子,沒人願意跟我玩。」
「那段時間,我沒有朋友,每天除了上學,就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。」
這件事,李陽也知道。
「不過,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嘛。」
「正是在那段時間裡...」
安瑜話鋒一轉,眼底的霧氣似乎散去了一些,亮起一點微光。
「我認識了一個叫『暖陽』的傢伙。」
「他在一個很老的網站裡寫故事,寫得很爛,錯別字一大堆,但他每天都堅持更新。」
「後來,我們加了好友,開始聊天。」
「我們聊了很多很多,從白天到深夜,好像有永遠都說不完的話。」
她說到這裡,側過頭,那雙漂亮的碧色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李陽。
眸光里,有委屈,有懷念,還有一絲絲不易察覺的埋怨。
「可是後來,那個叫『暖陽』的笨蛋告訴我。」
「他有了一個很喜歡的學姐。」
「他說那個學姐很漂亮,很優秀,像天上的月亮。」
「他還說,他要努力學習,跟那個學姐考到同一所大學去。」
李陽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自始至終,一直都是她。
安瑜看著他怔愣的模樣,鼻尖微微泛酸,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哽咽:
「我那時候真的好難過啊。」
「我覺得自己就像童話里的小美人魚,只能眼睜睜看著我喜歡的王子,去追尋他自己的公主。」
「我甚至都不敢問他,那個學姐叫什麼名字,長什麼樣子。」
「我怕我知道了,會忍不住去嫉妒她。」
李陽輕輕挪到安瑜身邊,伸出手,將她和她懷裡的兔子一併攬入懷中。
手掌覆在她的腦後,指尖穿過她柔軟順滑的金髮,一下一下,溫柔地輕撫著。
倒是無需什麼特別多的安慰。
他早就猜到了。
懷裡的這個姑娘,為了他,默默承受了太多他所不知道的委屈。
安瑜把臉埋進他的頸窩,肩膀微微聳動著。
但沒有哭。
只是有些感慨。
「那個時候,我不想放棄。」
悶悶的聲音從他懷裡傳來,帶著濃濃的鼻音,卻異常堅定。
「我不想就這麼當一輩子的網友。」
「所以,我做了一個決定。」
「一個風險很大,但不做,我一定會後悔一輩子的決定。」
她抬起頭,嘴角帶著點笑意。
頗為倔強地看著他。
「我拼了命地學習,查他說的那個大學,查那個學校在俄國的招生標準。」
「我當時想,就算他真的和那個學姐在一起了,那我也要去看看,能被他喜歡上的,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孩。」
「就算最後什麼都得不到,至少,我努力過了,爭取過了。」
「我不想給自己留下遺憾。」
一個女孩,在明知道自己有喜歡的人的情況下,依然願意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,跨越萬里,奔赴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。
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一定能考上這裡。
就提前一年過來等這裡。
這豈止是勇氣和決心的問題...
簡直是衝動。
「好在...」
安瑜說到這裡,忽然笑得更甚了。
她伸出空著的那隻手,輕輕捏了捏李陽的臉頰:
「好在...我運氣很好。」
「那個叫『暖陽』的笨蛋,最後還是落到我手裡了。」
「雖然過程曲折,但好在結果是好的。」
這句話,她其實已經感慨過無數次了。
李陽也聽過無數次。
但不論講過多少次,也無法減輕這份感情中蘊含的重量。
真的是很不容易啊...
李陽低下頭,輕輕吻住了她微涼的唇。
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的嬉鬧或親昵。
溫柔...纏綿...
充滿了疼惜與歉疚。
他能做的不多。
相比於安瑜付出的一切,實在是有些不夠看的。
但哪怕只是如此。
便足以在安瑜心中,彌補那些錯過的時光。
安撫那個曾經獨自舔舐傷口的女孩。
窗外的城市夜景,在這一刻仿佛變成了無聲的背景板。
萬家燈火閃爍,匯成一片璀璨的星河。
懷裡的黑兔子安靜地趴著。
紅寶石般的眼睛倒映著公寓裡溫暖的燈光,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。
良久,唇分。
兩人額頭相抵,呼吸交纏。
李陽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淺淺的淚痕。
凝視著她愈發明亮的碧色眼眸。
「安瑜...」
他鄭重地叫了她的名字。
「今後的路,一起走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