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李斯話音剛落,一個反對的聲音就響了起來。
「不可!」
站出來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御史,正是柳御史。
他一臉剛正,對著李斯怒目而視。
「李相此言,無異於飲鴆止渴!」
李斯眉頭一皺。
「柳御史,此話何意?」
柳御史轉向始皇帝,慷慨陳詞。
「陛下!我大秦本就稅賦不輕,黔首百姓,早已不堪重負!」
「若再加征,等於是在刮他們的骨頭,喝他們的血!」
「一旦民怨沸騰,天下生亂,其禍甚於匈奴百倍!」
「屆時,我大秦……危矣!」
柳御史的話,擲地有聲,讓許多大臣都變了臉色。
始皇帝的臉色也愈發陰沉。
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。
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
把百姓逼到絕路,後果不堪設想。
「李斯,此法不妥。」
始皇帝的聲音冷冷的,直接否定了李斯的提議。
李斯心中一凜,躬身退了回去,不再言語。
始皇帝的目光,又落在了另一位丞相,馮去疾的身上。
「左丞相,你有何良策?」
馮去疾上前一步,神情肅殺。
「陛下,臣以為,匈奴之患,乃是根源!」
「匈奴不除,邊境不寧,糧食歲歲被劫,國庫年年吃緊!」
「與其坐以待斃,不如主動出擊!」
他抬起頭,眼中閃爍著狠厲。
「發兵!北擊匈奴!」
「以戰養戰!將匈奴的牛羊、部落,盡數化為我大秦的資糧!」
「如此,不但能解糧食之危,更能揚我大秦國威,一勞永逸!」
「一舉兩得!」
馮去疾的提議,讓許多武將都熱血沸騰起來。
尤其是站在武將之首的老將軍王翦,更是虎目放光。
但是,光芒只是一閃而過。
下一刻,王翦卻站了出來,斷然否定。
「不可!」
他的聲音,如同洪鐘大呂,震得整個大殿嗡嗡作響。
馮去疾愣住了。
「王老將軍,為何不可?」
王翦看都沒看他,只是對著始皇帝,沉重地搖了搖頭。
「陛下,大秦剛剛一統天下,百廢待興,國力尚未完全恢復。」
「更何況,如今國庫空虛,連半年都撐不住,拿什麼去支撐一場數十萬人的大戰?」
「一旦大軍出征,後勤不濟,前方將士就要餓著肚子打仗!」
「此乃兵家大忌!」
「況且,國內六國餘孽未平,虎視眈眈,若此時傾國之力北伐,萬一後院起火……」
王翦沒有再說下去。
但那後果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
內憂外患,同時爆發。
大秦帝國,將瞬間分崩離析!
丞相李斯也再次站了出來,附和王翦的觀點。
「王老將軍所言極是。」
「陛下,北有匈奴,西有月氏,南有百越,皆非易與之輩。」
「如今我大秦根基未穩,實在不宜再起大規模戰事。」
「牽一髮而動全身,請陛下三思!」
始皇帝靠在御座上,閉上了眼睛。
馮去疾的提議,很誘人。
以戰養戰,轉嫁危機,這很符合他的行事風格。
但王翦和李斯的顧慮,卻也是血淋淋的現實。
國庫沒錢沒糧。
國內還有反賊。
這仗,打不起。
至少現在,打不起。
「唉……」
一聲長嘆,從始皇帝口中發出。
他睜開眼,眼神中充滿了疲憊。
「那依諸位愛卿之見,朕該當如何?」
「難道,就眼睜睜看著國庫耗盡,看著我大秦的基業,毀於一旦嗎?」
百官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加稅不行。
打仗不行。
一個個剛才還指點江山的大臣,此刻都成了鋸了嘴的葫蘆。
整個麒麟殿,瀰漫著一股絕望的氣息。
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。
一個清朗的聲音,突兀地響了起來。
「皇爺爺,諸位大人。」
「這事兒,其實……很簡單。」
一瞬間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到了聲音的來源處。
子池!
所有大臣都懵了。
簡單?
這可是能讓大秦傾覆的滔天危機!
滿朝文武,束手無策!
你一個黃口小兒,居然說簡單?
你懂什麼叫國之大事嗎?
你怕不是瘋了吧!
就連始皇帝,也愣住了。
他看著自己這個站在最前方的孫兒,那張稚嫩卻異常平靜的臉,眼中閃過詫異。
但他沒有呵斥。
反而,嘴角勾起不易察覺的弧度。
有點意思。
「哦?」
「子池,你說說看,怎麼個簡單法?」
始皇帝的聲音里,帶著考究和鼓勵。
子池迎著所有人的目光,不卑不亢,緩緩開口。
「皇爺爺,諸位大人,咱們現在遇到的問題,表面上看,是匈奴襲擾,是國庫空虛。」
「但歸根結底,其實就是一個問題。」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缺糧!」
「只要糧食夠多,多到我們吃不完,那所有問題,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嗎?」
這番話,讓大臣們面面相覷。
這不是廢話嗎?
誰不知道是缺糧?
問題是怎麼才能有糧?
柳御史忍不住皺眉道。
「太孫殿下,道理是這個道理,可糧食……從何而來?」
「總不能憑空變出來吧?」
子池微微一笑,沒有直接回答。
他轉過頭,看向那個還癱在地上的治粟內使。
「我問你。」
「我大秦現在種植的水稻,一畝地的產量,大概是多少?」
治粟內使被問得一愣。
他完全沒料到,這位小祖宗會突然問他這個。
這跟解決危機有什麼關係?
但他不敢不答,連忙回憶著。
「回……回殿下,這個……各地的田畝肥力不同,氣候不同,產量也……也不一樣……」
他支支吾吾,說不清楚。
子池卻不等他說完,直接打斷了他。
「不用說那麼複雜。」
「我就問你,理論上,風調雨順,最好的情況下,一畝地能產多少石?」
「是不是兩石左右?」
「也就是,不到兩百斤?」
治粟內使的眼睛瞬間瞪圓了!
子池繼續說道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。
「而實際上,就算是大豐收的年景,能達到理論產量的六七成,就算頂天了。」
「一畝地,也就一百三四十斤。」
「若是遇到什麼天災,收成能有三成,都得謝天謝地了。」
「我說的,對不對?」
子池話音落下。
治粟內使徹底傻了。
他張著嘴,呆呆地看著子池,大腦一片空白。
太對了!
完全正確!
這些數據,都是他們治粟內使衙署,經過多年統計,反覆核算才得出的機密。
別說外人,就算朝中許多大臣都未必清楚。
可這位皇太孫……
他怎麼會知道得如此精準?!
始皇帝和滿朝文武,也全都驚呆了。
他們看著子池,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。
一個養在深宮的皇孫,對天下農事,竟然了如指掌到這種地步?
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!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地釘在了子池身上。
一個養在深宮,連咸陽宮都沒出過幾次的皇太孫。
居然對大秦最核心的農業數據,了如指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