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。
王翦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，仿佛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。
他對著始皇帝和子池，深深一揖。
「罷了。」
「殿下所言，振聾發聵，是老臣……著相了。」
他直起身，看著子池，眼神里滿是讚許。
「既然殿下有此主見，老臣若是再強求，倒顯得我王家不知好歹了。」
「陛下，這門婚事，便依殿下所言，暫且不提吧。」
王賁在一旁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被王翦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。
雖然心裡還是覺得彆扭，但對於父親的決定，他不敢違抗。
王翦心裡的小算盤卻打得噼啪響。
等黛兒身體好了，就讓她天天往子池府上跑，青梅竹馬，日久生情。
他就不信了，憑自家孫女的魅力，還拿不下這個小人精！
始皇帝將王翦父子的神情盡收眼底，又看了看身邊一臉倔強的寶貝孫兒，心中已然有了決斷。
雖然與王家聯姻，能讓子池的地位更加穩固，但強扭的瓜不甜。
而且，他更欣賞子池此刻表現出的風骨和主見。
這才是他嬴政的子孫！
「好！」
始皇帝重重地拍了拍子池的肩膀，龍顏大悅。
「不愧是朕的孫兒！有自己的想法，很好！」
他威嚴的目光掃過王翦。
「既然子池這麼堅持，王卿也通情達理，那此事，就依子池所言！」
「賜婚之事，暫緩！」
一錘定音。
子池心裡那塊大石頭，總算是落了地。
他長長地舒了口氣，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。
「行了。」
始皇帝牽起子池的小手，轉身就準備走。
「這裡就交給王卿父子照料了。黛兒丫頭醒了，替朕問個好。」
他低頭看著子池，語氣瞬間變得寵溺起來。
「子池，跟皇爺爺回宮！那幫老傢伙又上了一堆奏摺。」
「好些個問題朕都拿不準主意，正等著你給皇爺爺參謀參謀呢！」
夕陽的餘暉將王府的庭院染成一片溫暖的橘黃。
王賁看著父親王翦悠然自得地坐在石桌旁。
親自煮著茶，心裡頭跟有貓爪子在撓一樣，憋得難受。
「爹！」
他終於忍不住了，大步流星地走過去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，聲音里全是想不通。
「您就這麼算了？」
「那可是陛下金口玉言的賜婚啊！就讓那小子……就讓殿下三言兩語給攪黃了？」
王賁越說越來氣。
「這要是傳出去，咱們王家的臉往哪兒擱？不知道的，還以為是咱們家的黛兒配不上他呢！」
王翦抬起眼皮，淡淡地瞥了兒子一眼，不急不躁地提起砂壺，將滾沸的茶水沖入茶碗。
「誰說算了？」
老將軍的聲音平靜無波，卻讓王賁猛地一愣。
「啊？」
王翦將一杯茶推到他面前，自己則端起一杯，輕輕吹了吹熱氣。
「你啊，帶兵打仗是把好手，可這人情世故，還差得遠。」
他抿了一口茶，渾濁的眼中閃爍著老狐狸般狡黠的盤算。
「這小子，脾氣屬驢的，你得順著毛捋。」
王翦放下茶杯，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著，發出篤篤的聲響。
「今天，為父順著他，答應暫緩婚事，是給他面子，也是賣他一個人情。」
「他心裡清楚，咱們王家沒有仗著救命之恩強逼他。」
「這叫什麼？這就叫……以退為進！」
王賁聽得一愣一愣的，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跟不上他爹的節奏。
「以退為進？」
「沒錯！」王翦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。
「今天不提，是為了以後更好地提！」
另一邊，始皇帝牽著子池的小手，走在返回咸陽宮的路上。
宮道長長，祖孫倆的影子被拉得更長。
沒有了外人，始皇帝身上的威嚴散去不少，更像一個尋常人家的祖父。
「子池。」
始皇帝忽然開口，聲音低沉。
「你可知，皇爺爺為何那麼快就答應了王翦，要給你和王家的丫頭賜婚？」
子池仰起頭，看著始皇帝硬朗的側臉，小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知道。」
「皇爺爺是想讓我，或者說讓未來的大秦儲君，得到王家兵權的支持。」
始皇帝腳步一頓，有些訝異地低頭看著這個孫兒。
這孩子，真的什麼都懂。
他蹲下身，與子池平視，大手撫摸著子池的頭頂。
「沒錯。王家手握大秦最精銳的兵馬，有王翦的支持，你以後的路，會好走很多。」
「這大秦的江山，風風雨雨，沒那麼太平。」
子池卻搖了搖頭，眼神清澈而堅定。
「皇爺爺，這大秦的江山，是您的。」
「我既然是您的孫兒，是大秦的皇孫，守護這份基業，本就是我的責任。」
「我不需要用婚姻去換取任何人的支持。」
「至於危險……」
子池的小臉上露出一抹與年齡不符的自信。
「我自己能應付。」
始皇帝看著子池眼裡的光，心頭巨震。
他沉默了許久，緩緩站起身，眼眶竟有些發熱。
他仰頭看向天邊絢爛的晚霞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，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。
「是啊……朕也會老，會死……」
「以前，朕拼了命地求仙問藥，想要求個長生不死，你知道為什麼嗎？」
他沒有等子池回答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。
「因為朕放不下！朕掃六合，定八荒，創下這前所未有的偌大基業。」
「可扭頭一看，身後竟無一人可託付！」
「扶蘇仁善，卻過於軟弱；胡亥年幼，心性不定……朕若是撒手西去。」
「這大秦，怕是頃刻間就要分崩離析！」
始皇帝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悲涼和孤寂。
那是站在權力頂峰，卻無人可以並肩的孤獨。
他重新低下頭，看著子池，眼神卻變得無比溫和。
「但是現在，朕有你了。」
「有了你，朕……放心了。」
「朕現在不求什麼長生了，朕只盼著，我的子池，能快點長大。」
「快點長到，能為皇爺爺分憂，能扛起這片江山的年紀。」
這一刻的始皇帝，不再是那個殺伐果決的千古一帝。
他只是一個操碎了心，盼著孫兒快快長大的老人。
子池的心，被狠狠地觸動了。
他看著老頭子眼角的皺紋，看著他鬢邊不知何時多出的白髮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這個為大秦操勞了一生的男人，太累了。
「皇爺爺。」
子池主動拉住始皇帝的大手，用力地晃了晃。
「今天別看那些奏摺了，我給您弄點好吃的，讓您好好放鬆放鬆！」
始皇帝一愣，隨即龍顏大悅。
「哦？我的寶貝孫兒，要給皇爺爺做什麼好吃的？」
「保密！」
子池賣了個關子，拉著始皇帝就往後廚的方向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