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香!」
「真香!」
老將軍憋了半天,最終只吐出了這兩個字。
他這輩子打過無數的仗,吃過山珍海味,也啃過干硬的軍糧。
卻從未想過,一片被他視為污穢的牛肚子,竟然能好吃到這種地步!
子池看著兩個瞬間「真香」的老頭,得意地揚了揚下巴,開啟了吐槽模式。
「看吧。」
「早就跟你們說了,這是美食,你們非不信。」
「一個個的,思想僵化,不懂變通,差點就錯過了這人間至味。」
「真是土鱉!」
最後兩個字,他說得極輕,但足以讓耳力甚好的嬴政和王翦聽得清清楚楚。
嬴政的老臉,微微一紅。
他堂堂始皇帝,竟然被自己的孫子說成是「土鱉」?
可偏偏,他還無法反駁。
因為剛才嫌棄得最厲害的人,就是他。
「咳。」
嬴政放下筷子,難得地露出了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,對著子池說道。
「是……是大父淺薄了。」
「池兒說的是,食物不可貌相。」
這話一出,旁邊的王翦差點又把筷子給驚掉了。
王翦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,看向子池的眼神,瞬間又變了。
他不敢怠慢,連忙也跟著認錯。
「是老臣愚鈍,是老臣愚鈍!」
「老臣有眼不識金鑲玉,差點就辜負了殿下的美意,老臣該罰!」
王翦一邊說,一邊已經手腳麻利地給自己涮上了一大筷子毛肚。
酒過三巡,肚裡的毛肚也墊了底,氣氛熱絡到了頂點。
王翦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。
此刻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。
他端起酒盞,小心翼翼地看向子池,眼神裡帶著幾分試探和討好。
「殿下,老臣剛才……剛才多有冒犯,您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啊。」
「老臣就是個粗人,腦子笨,見識短,差點就……嘿嘿。」
他一邊說,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去瞟嬴政的反應。
子池正埋頭對付最後一片毛肚,聞言,抬起頭,嘴巴還油乎乎的。
他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,滿臉都是純真的疑惑。
「我為什麼要生氣?」
「你不想吃,就不吃嘛。」
「後來想吃了,就吃了,這有什麼好怪罪的?」
子池理所當然地說道,順手又給自己倒了杯酸梅湯。
「你們大人就是奇怪,想得太多,累不累啊?」
一句話,直接把王翦給問懵了。
也把嬴政給問得心頭一顫。
嬴政和王翦對視一眼,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複雜難言的苦笑。
嬴政放下酒盞,伸手摸了摸子池的頭,眼神里充滿了慈愛與感慨。
「池兒啊,你現在還小,不懂。」
「大父和你王翦爺爺,身在其位,不得不謀其政。」
「這大秦的江山,千千萬萬的子民,都壓在我們的肩上,想得不多,行嗎?」
「不過,你能這麼想,很好。」
「保持這份赤子之心,大秦的以後,就要靠你了。」
王翦的心臟砰砰狂跳,看向子池的眼神徹底變了。
那不再是看一個受寵的皇孫,而是在看一位未來的君主!
他瞬間領會了嬴政的意圖,立刻挺直了腰板,對著子池拱手,語氣無比鄭重。
「陛下說的是!」
「有殿下這等天縱之才,是我大秦萬世之福啊!」
「老臣相信,大秦在殿下的手中,必定能千秋萬代,永垂不朽!」
然而,子池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他早就習慣了這些大人們的吹捧,左耳朵進右耳朵出。
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,從椅子上跳了下來。
「我吃飽了,你們慢慢吃。」
說完,他便邁著小短腿,頭也不回地朝著殿外走去。
整個過程乾脆利落,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。
嬴政和王翦就這麼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,消失在門口。
兩人久久無言。
過了好半晌,王翦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。
「陛下,您看見了嗎?」
「殿下這氣度……這份沉穩……」
「面對老臣的吹捧,面不改色,心不跳,這份定力,尋常成年人都未必有啊!」
王翦越說越激動,也越說越後悔。
嬴政端起酒盞,慢悠悠地品了一口,斜了王翦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「現在知道後悔了?」
「當初朕給你機會,你可是不中用啊。」
「朕好心好意要把池兒和你家黛兒湊一對,你倒好,跟朕說什麼『為時過早』。」
「陛下,您就別取笑老臣了!」
王翦苦著一張臉,都快哭了。
「老臣當初是真的瞎了眼啊!」
「陛下,您看……這事兒,還有沒有補救的機會?」
他湊了過去,壓低了聲音,滿懷希冀地問道。
「殿下他……是不是真的只把我們家黛兒當姐姐看?」
嬴政,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酒,吊足了王翦的胃口,才緩緩開口。
「機會嘛,倒也不是沒有。」
「不過,難了。」
王翦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「還請陛下明示!」
嬴政放下了酒盞,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。
「老將軍,你以為,只有你一個人看中了朕的池兒嗎?」
「丞相李斯,那個老狐狸,他家的孫女和池兒年紀也相仿,整天想方設法地往池兒身邊湊。」
「還有馮去疾,他也動了這個心思。」
「朝堂之上,盯著皇孫妃這個位置的人,多得是!」
「朕要是現在就下旨給你家賜婚,你讓李斯和馮去疾怎麼想?你讓滿朝文武怎麼想?」
嬴政的話,讓王翦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,陛下說的是事實。
如今的子池,就是一塊香餑餑,誰都想上來咬一口。
「最關鍵的是。」嬴政看著王翦,一字一句地說道,「朕,不想強迫池兒。」
「這孩子的脾氣,你今天也看到了,他有自己的主意。」
「朕希望他的婚事,能讓他自己滿意。」
聽到這裡,王翦徹底泄了氣。
看來,這事是真的黃了。
然而,嬴政接下來的話,卻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「所以,王翦。」
嬴政的聲音低沉而有力。
「朕需要你。」
「朕要為池兒鋪平前路,掃清一切障礙,這個過程。」
「朕需要你這把大秦最鋒利的劍,始終握在朕的手裡,握在池兒的手裡!」
「朕需要你的王家,成為池兒最堅實的後盾!」
「你,明白嗎?」
王翦呆住了。
他怔怔地看著嬴政,心臟狂跳不止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陛下今晚設宴,不僅僅是為了吃一頓火鍋,不僅僅是為了敲打他,更是為了向他攤牌!
這是帝王的陽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