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重新拿起筷子,埋頭苦吃,再也不敢提婚事半個字。
氣氛總算恢復了正常。
嬴政一連吃了好幾筷子羊肉,才感覺心滿意足。
他目光在桌上一掃,忽然被一盤白色的,看起來有些奇特的菜給吸引了。
那東西被切成了一條一條的,上面還有許多細密的紋路,看起來有些……奇怪。
「池兒,這是何物?」
嬴政指著那盤菜,好奇地問道。
子池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,立刻介紹道。
「哦,這個啊。」
「大父,這叫牛肚,就是牛的胃。」
「涮火鍋吃,可好吃了!口感特別脆!」
「牛的胃?」
嬴政的表情,瞬間凝固了。
旁邊的王翦,剛夾起一片牛肚。
準備往鍋里放,聽到這話,手猛地一抖,那片牛肚直接掉在了桌子上。
他的臉色,也變得極其精彩。
「殿下,您說這是……牛的……肚子?」
「是啊。」
子池理所當然地點點頭。
嬴政和王翦對視了一眼,都從對方的眼中,看到了如出一轍的嫌棄。
「不吃不吃!」
「此等污穢之物,如何能入口?快快快,給朕端下去!」
王翦也一臉的贊同,連連點頭。
「是啊是啊,殿下,這……這個實在是……讓人難以接受啊!」
「你們不吃我吃。」
子池撇了撇嘴,拿起自己的長筷,夾起一片切得薄如蟬翼的毛肚。
在滾沸的銅鍋里,遵循著「七上八下」的黃金法則,涮燙了十幾秒。
那帶著細密顆粒的毛肚微微捲曲,沾滿了香氣四溢的湯汁。
子池將其撈出,在自己面前的蘸料碗裡滾了一圈,然後毫不猶豫地送入口中。
「咔嚓。」
一聲清脆的聲響。
毛肚獨特的爽脆口感在齒間爆開,混合著湯底的鮮美和蘸料的醇厚,那滋味,簡直絕了!
「嗯!好吃!」
子池幸福地眯起了眼睛,一臉的滿足與陶醉。
「太好吃了!」
他這副享受的模樣,落在嬴政和王翦眼裡,卻變成了另外一番景象。
「池兒!」
嬴政急了,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,語氣里滿是擔憂和不贊同。
「快!快吐出來!」
「那東西不乾淨!吃了要生病的!」
子池又夾起一片毛肚,動作行雲流水,嘴裡含糊不清地反駁道。
「處理乾淨了就不髒了。」
「再說了,牛肉不也是從牛身上來的?豬肉不也是從豬身上來的?你們怎麼不嫌棄?」
「這叫美食,你們不懂!」
嬴政看著自家孫兒那油鹽不進的樣子,急得差點要上手去搶他的筷子。
「胡鬧!」
「聽大父的話,把那東西放下,來,吃這個,這個是上好的羊肉。」
他說著,親自夾了一大筷子鮮嫩的羊肉,放到了子池的碗裡,試圖用美食誘惑他。
王翦也在一旁幫腔。
「對對對,殿下,聽陛下的,吃羊肉,羊肉好啊!」
「這個牛肚,還是撤下去吧,看著就讓人……沒什麼胃口。」
子池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羊肉,又看了看鍋里翻滾的毛肚,嘆了口氣。
跟兩個思想固化的老古董講道理,真是太難了。
看來,只能用事實說話了。
他眼珠子一轉,計上心來。
「大父。」
他忽然抬起頭,露出了一個燦爛又無害的笑容。
嬴政看他終於肯理會自己,臉色稍緩。
「嗯?」
子池不說話,只是默默地又夾起一片毛肚。
用最完美的火候燙好,然後穩穩地舉著筷子,直接伸到了嬴政的嘴邊。
「啊——」
旁邊的王翦更是嚇得魂飛魄散,手裡的筷子「啪嗒」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「殿下!使不得!使不得啊!」
然而,子池卻像是沒看到嬴政即將噴火的眼神,也沒聽到王翦驚恐的叫喊。
他只是舉著筷子,一臉的真誠和期待。
「大父,您就嘗一口。」
「就一口!」
「我保證,您要是覺得不好吃,我以後再也不吃了,這盤菜我立刻讓它消失!」
他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拗。
嬴政看著孫兒清澈見底的眼睛。
那裡面沒有半分的惡意,只有純粹的分享和一點點小小的狡黠。
他滿腔的怒火,不知怎麼的,就被這眼神給澆滅了一大半。
再加上王翦還在旁邊,他要是當場發作,豈不是顯得自己太小題大做,連個孩子都容不下?
君主的威嚴和長輩的面子,在他的腦海里激烈交戰。
就在他猶豫的這短短几秒鐘。
子池手腕一送,那片毛肚已經精準地、不容拒絕地,塞進了他微微張開的嘴裡。
他下意識地咀嚼了幾下,喉結滾動,將那口毛肚咽了下去。
「陛下!您……」
「陛下!三思啊!」
王翦老將軍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都崩塌了。
「您乃萬金之軀,怎能……怎能食用此物?」
「此物乃是牛消化草料之所,是……是藏污納垢之地啊!萬萬不可啊陛下!」
嬴政充耳不聞。
「妙啊!」
嬴政終於開口了,臉上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驚喜。
「此物口感奇絕,竟是人間美味!」
他轉過頭,看向目瞪口呆的王翦,甚至還帶著一絲安利的熱情。
「王卿,你也來嘗嘗。」
「此物,不可貌相啊!」
子池在一旁,露出了計謀得逞的笑容,立刻化身最佳捧哏。
「就是就是!」
「王爺爺,您就別固執了,我大父都說好吃了,還能有假?」
「快嘗嘗,不然這鍋里的肉可都要被我們吃光了!」
王翦看著君孫二人一唱一和,感覺自己被架在了火上烤。
他的內心在天人交戰。
一邊是他堅守了幾十年的認知和深入骨髓的嫌棄。
另一邊,是陛下的金口玉言和親自示範。
連陛下都吃了,還說好吃……
自己要是不吃,豈不是不給陛下面子?
這是抗旨不遵啊!
王翦的臉上,青一陣白一陣,表情精彩紛呈。
嬴政看出了他的糾結,板起臉,故意用上了命令的口吻。
「怎麼?」
「朕的話,你也不聽了?」
「朕命你,嘗一塊!」
這一下,王翦再也沒有任何退路了。
他苦著一張臉,像是要上刑場一般,顫顫巍巍地伸出筷子,夾起了一片最小的毛肚。
他的手抖得厲害,那片毛肚夾了好幾次才夾起來。
在嬴政和子池「關愛」的眼神注視下,王翦心一橫,眼一閉,把那片毛肚塞進了嘴裡。
他僵硬地咀嚼著,臉上的表情從視死如歸。
變成了巨大的困惑,最後,徹底化為了被美味征服的陶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