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回來的感覺是冷。
膝蓋磕上冰面,掌心底下是碎冰碴。
李晚星撐起身,掌心裡還留著一點餘溫,正一絲一絲往下褪去。
「落地滿分哦~」幻象盤腿坐在冰上,揉著後腦勺,「就是這『電梯』不行,差評,下次不坐了~」
她笑得眉眼彎彎,指尖把玩著自己的一縷頭髮。
楊天昊坐在三步外,揉著磕疼的膝蓋。
「下回落地,能不能給配個緩衝墊。」
他自己把話頭拽回來,「說正事,面癱姐,箱子裡那個人,什麼情況。」
幻象看了李晚星一眼,欲言又止。
李晚星站在冰門正面,緊緊盯著上面的沙漏圖標。
「AS2018,這個編號是2018年起的,到009,至少9個樣本,十年,聽他們的對話,每個樣本,都很獨特。」
「前8個編號是什麼人,和我們有沒有關係,信息不足,存疑,但第9號,或許,就是我。」
楊天昊拍了拍電腦包,「反正老闆本人沒事,信號還在門後頭閃著呢。」
剛說完,反應過來她說的話,「不是,面癱姐,你是說,那個就是你??那現在的……」
邊說邊上下掃視著面前的李晚星。
李晚星看了他一眼,沒回答這個問題,而是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道,「十月一號的早晨,我們反覆參與了五遍,繼而直接跳到了十月九日,在二十三點五十九分,他在我們面前消散,但屋子裡的東西除了那個日記本,全留下了。」
她停了一拍,「說明人物在反覆經歷著某一時間段的事情,可物品的磨損沒有停下,證據不足,存疑。」
楊天昊接過話茬,「老闆留存的記憶也太跳躍了,9月28跳到了10月1,又跳到了10月9,最後那麼重要的日記本還消失了。」
「重點不是它沒了。」李晚星的眼睛一直盯著面前的沙漏標記。
「是他那句話,『還是太明顯了麼』,『還是』,證明不是第一次。『明顯』,說明他經歷過這個結果。」
「他往那本子裡藏東西,藏了很多次,也被刪除了很多次。」
「而中間那些缺失的日子,不是他留存的記憶跳躍,而是信息過於重要,無法直白留存。」
楊天昊回想著之前的事,「拼圖式信息……原來是這麼來的,那他信息藏給?」
「藏給下一次的自己,可能還有我們。」
「我補充一個哦~」幻象舉起手,「像不像一齣戲反覆排練呀~道具越來越舊,灰越來越厚,只有演員,每一遍都當自己是頭一回上台~直到有一遍,演員忽然問台下,你們前幾天是不是也來過~」
說完後她捂著嘴輕輕的笑了起來。
冰室里靜了幾秒。
幻象張嘴還要再說什麼,冰層深處忽然響了一聲。
像是某種沉重的東西挪了位置。
凹陷里微弱的光同時晃了一下,冰門正中,一道縫從上到下裂出來,幽藍的光漏過縫,鋪在三人腳邊。
門,開了。
三人佇立在原地,靜靜的看著它。
沙漏和圓圈紋路暗成青灰,像一塊燃盡的炭。
李晚星上下觀察了一下,便第一個走向門縫。
幻象和楊天昊緊隨其後,沒有人注意到那枚沙漏圖標。
凹槽底部積著一層細沙。
沙漏最深、最底下的地方,多了一粒。
楊天昊剛走進去,電腦發出了幾聲細微的提示音。
屏幕亮起,地圖轉了兩圈,很快便加載完。
他的手指僵在觸摸板上。
「不對。」
GPS定位動了,或許不應該用動來形容,是瞬移,離開了門後的位置。
光點現在在他們來路的方向,那間冰室之前。
「進山以後我設了每分鐘自動更新定位。」他把屏幕轉過來,手指划動,「你們看,一分鐘前,也就是門開之前,定位還在門後,現在……」
兩張軌跡圖之間,光點沒有經過中間任何一個像素。
楊天昊合上電腦,「零下三十度,可能元器件凍出毛病了,這破信號進了山還是不靠譜。」
幻象沒接茬,她站在門縫漏出的光里,看看門內,又看看來路。
「去看看呀。」她的目光一直盯著來時的路。
之前的冰室本已封死,但是隨著機關門的打開,來時路也已經敞開,「封路和開門,是一套機關。」
楊天昊舉著電腦率先邁出腳步,「得回去看看,GPS定位不遠,而且……」
他把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。
裂縫還是那條裂縫,側身,低頭,五十米。
安靜的只能聽見腳步的回聲疊成一團。
到達定位的時候,楊天昊捧著電腦的手一僵。
冰封著「林澤川」的那個冰壁。
冰霜已經再次覆蓋上,看不清裡面的情況。
楊天昊把電腦舉到面前。
屏幕上的光點,和冰壁里那張若隱若現的臉,重合。
「誤差,兩米以內。」李晚星看著屏幕。
「在這種山體裡,等於同一個點。」
「不能,不對不對,如果老闆都死在這兒了,我們……」楊天昊把電腦塞進幻象手裡,兩隻手掌貼上冰壁,對著那張臉的位置哈氣,拿掌根去焐。
蓬鬆的頭髮,睫毛上掛著冰晶,嘴唇微微張著,嘴角那層薄霜還在。
「這一定是老闆的腦域開發能力,你快說話啊老闆~~」
冰霜又化開一小片,水順著手腕灌進袖口,他沒躲。
臉是他的,眉骨,鼻樑,下頜線,每一處都是。
「林澤川!!!」
他的手往下挪,想要靠自己的體溫把這厚實的冰層融化。
厚實的冰層紋絲不動,化開的只有那層霜。
掌根蹭過處,殘霜化成水膜,此刻能看到黑色外套掀起一半,凍在原地,像他抬著手臂。
肋下,一處扭曲的暗紅。
上次只化開了臉的位置,霜底下這塊,誰也沒見過。
折射把紅色拉成一條帶子。
那個形狀他認得,紅色條形碼。
林澤川和張大力的都在肋下,而他自己的在後背。
林澤川說過的,克隆體,復刻不了這個東西。
楊天昊的手停在冰壁上,水膜邊緣重新發白,把那條暗紅蓋了回去。
「老闆。」他對著冰壁開口。
「尾款我不要了……你收了你這破神通,你出來……」
可過了好久,身邊只能聽到他們的呼吸聲,和楊天昊自己不規律的低聲抽泣。
他張了張嘴,把電腦從幻象手裡拿回來,塞進包里。
拉鏈拉得很慢,一下,一下,拉到底。
「現有證據指向同一個結論。」李晚星的視線挪開。
「林澤川,已經凍死在這面牆裡,我們繼續前進。」
幻象不知何時退到角落,抱著膝蓋,一動不動。
她表情奇怪的瞥向李晚星,正好迎上了她的目光。
「奇怪……我,一個沒有過去,沒有未來的衍生體……」
「為什麼會莫名的難過,我……認識他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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