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寧火車站。
人潮洶湧,汗味和泡麵味混雜在一起,頂著熱浪撲面而來。
「借光!借光!」
「眼瞎啊?沒看見這箱子是活的?!」
一聲中氣十足的暴喝,硬生生在擁擠的出站口吼出了一條道。
李建成穿著那件標誌性的貂皮大衣,脖子上掛著大金鍊子,咯吱窩裡還夾著個黑色公文包。
走路帶風,橫衝直撞。
身後,趙山河背著兩個巨大的蛇皮袋,累得像頭老黃牛,哼哧哼哧地跟著。
袋子裡裝的不是錢。
是臨海的特產鹹魚和糟燒酒。
「爸。」
李青雲站在出站口外,一身風衣,長身玉立。
在周圍灰撲撲的人群中,像是一隻白鶴。
「哎喲!兒子!」
李建成眼睛一亮,扔下公文包就撲了過來。
給了李青雲一個甚至能勒斷肋骨的熊抱。
「想死老子了!」
「這破省城,連個正經澡堂子都沒有,前兩天回去辦交接,可算舒坦了兩天。」
原來老頭子是回臨海辦手續去了。
李青雲笑了笑,幫父親拍掉大衣上的菸灰。
「辦妥了?」
「妥了!」
李建成大揮手。
「公司那邊有老王盯著,家裡有紅姐看著。」
「老子現在是無官一身輕!」
「走!帶我去見見那個老東西!」
李青雲接過趙山河手裡的蛇皮袋,遞給身後的保鏢。
「爸,真要去?」
「我查過了,那個『鬼腳七』,在省城混得……不太好。」
「混得不好才要去!」
李建成一瞪眼,匪氣十足。
「混得好,那是人家有本事。」
「混得不好,那是世道不公!」
「當年在號子裡,要不是他分我半個窩窩頭,老子早餓暈了。」
「這人情,得還。」
……
「江南春」飯店。
省城的老字號,裝修透著股民國時期的陳舊奢華。
李建成沒定包廂。
就要了大堂正中間的一張大圓桌。
他說,敞亮。
「服務員!上酒!」
「最好的茅台!先來兩瓶漱漱口!」
李建成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拍,震得碗筷亂跳。
周圍的食客紛紛側目,一臉嫌棄。
哪來的土包子?
李青雲坐在旁邊,慢條斯理地燙著餐具,神色自若。
只要父親高興,就算把這飯店買下來聽響,他也無所謂。
「來了來了!」
門口傳來一陣騷動。
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,右腿有些跛的中年男人,畏畏縮縮地走了進來。
頭髮花白,滿臉褶子。
手裡還拎著個破塑膠袋。
鬼腳七。
當年臨海監獄裡的狠人,號稱腿法無敵。
現在,像個收破爛的。
他站在富麗堂皇的大堂里,手足無措,眼神躲閃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才猛地爆出一團光。
「大……大哥?」
鬼腳七試探著喊了一聲。
聲音發顫。
「老七!」
李建成「噌」地站起來,大步流星地衝過去。
一把抱住這個比自己矮了半頭的老兄弟。
用力拍著他的後背。
「砰!砰!砰!」
「你個老東西!還活著呢?!」
「我想死你了!」
鬼腳七愣了一下。
然後,眼淚「刷」地就下來了。
他感覺到了李建成身上那件貂皮大衣的溫度,也聞到了那股熟悉的、讓他安心的菸草味。
「大哥……」
「我以為……你當了大老闆,不認我了……」
「放屁!」
李建成鬆開他,替他整理了一下那件破夾克。
「老子就是當了玉皇大帝,那也是你大哥!」
「走!喝酒!」
……
酒過三巡。
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。
鮑魚,龍蝦,海參。
鬼腳七看著這一桌子菜,筷子都在抖。
他已經很久沒吃過一頓飽飯了。
「吃啊!愣著幹啥?」
李建成夾了一隻大龍蝦,塞進他碗裡。
「跟大哥還客氣?」
鬼腳七抓起龍蝦,狼吞虎咽。
吃相難看。
甚至有點猙獰。
李青雲沒動筷子。
他端著茶杯,靜靜地觀察著這個男人。
手指粗糙,指甲縫裡有黑泥,那是長期干苦力的痕跡。
右腿雖然跛了,但小腿肌肉依然緊繃。
是個練家子。
可惜,被生活廢了。
「老七。」
李建成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
「這些年,咋混成這樣了?」
「我記得你當年出獄的時候,不是說要來省城發大財嗎?」
鬼腳七放下啃了一半的龍蝦。
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嘴。
苦笑。
「大哥,這就是命。」
他端起茅台,一口乾了。
像是在喝毒藥。
「我沒文化,也沒本錢。」
「剛來的時候,在工地搬磚,後來腿砸斷了,工頭跑了。」
「我想去擺攤,被城管追得滿街跑。」
「我想去給人看場子……」
鬼腳七頓了頓,眼神黯淡。
「人家嫌我老,嫌我殘。」
「這省城的大樓是很漂亮,但這地上的路……」
「太滑。」
「站不穩啊。」
李建成聽得心裡發酸。
他想起了自己。
如果不是有個好兒子,如果不是兒子重生回來拉了他一把。
他現在的下場,恐怕比鬼腳七好不到哪去。
「媽的!」
李建成罵了一句,眼圈紅了。
「以後不許說了!」
「跟著大哥干!」
「大哥現在有公司,有車隊!」
「給你個保安隊長干!一個月五千!管吃管住!」
鬼腳七的手抖了一下。
酒灑在桌上。
五千?
他現在在洗車行給人擦車,一個月才八百。
「大哥……真的?」
「廢話!大哥什麼時候騙過你?」
李建成拍著胸脯。
「青雲!給你七叔安排一下!」
李青雲點點頭。
「沒問題。」
「七叔,明天去公司報導。」
「安保部正好缺個教官。」
鬼腳七看著眼前這個斯文俊秀的年輕人。
又看了看李建成。
突然。
「撲通!」
他推開椅子,跪在了地上。
「大哥!少爺!」
「我不能去!」
「我……我惹事了!」
李建成一驚,趕緊去扶他。
「起來!有話好說!惹什麼事了?」
「殺人了?還是放火了?」
「都不是。」
鬼腳七跪在地上,死活不肯起來。
滿臉絕望。
「我……我不小心刮花了一輛車。」
「那車主讓我賠三十萬。」
「我拿不出來。」
「他們說……拿不出來,就要剁了我這隻手。」
「還要……還要去我家,把我閨女抓去抵債!」
「什麼?!」
李建成炸了。
「砰!」
酒瓶子被他狠狠砸在地上。
碎了一地。
「刮個車要賠三十萬?那是金子做的車?!」
「還要抓人抵債?!」
「還有王法嗎?還有法律嗎?」
「是誰?!」
「告訴大哥!大哥去廢了他!」
那一瞬間。
李建成身上的貂皮大衣仿佛變成了戰袍。
那個曾經的臨海悍匪,又回來了。
鬼腳七瑟瑟發抖。
抬起頭。
眼裡滿是恐懼。
「是……是『瘋狗』強子。」
「他是……趙瑞龍的人。」
趙瑞龍。
這三個字一出。
原本喧鬧的大堂,似乎都安靜了幾分。
李青雲眯起了眼。
手中的茶杯,輕輕放在了桌上。
發出「叮」的一聲脆響。
「又是他。」
李青雲推了推眼鏡。
嘴角。
勾起一抹冰冷的笑。
「看來。」
「這省城的路。」
「確實有點滑。」
「不過……」
他站起身。
走到鬼腳七面前,伸出手。
「七叔,起來。」
「既然是趙瑞龍的人。」
「那這筆帳。」
「咱們就得……」
「好好算算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