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海市,老城區。
「胖子燒烤」。
煙燻火燎。
滿地的簽子,滿桌的空酒瓶。
這裡沒有五星級酒店的排場。
只有炭火烤肉的焦香,和扎啤冒出的白沫。
「砰。」
兩隻厚實的玻璃杯撞在一起。
酒液飛濺。
「幹了!」
陸遠仰脖,一口氣灌下去半升扎啤。
放下杯子。
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泡沫。
臉有些紅。
但眼睛亮得嚇人。
「痛快。」
他長出了一口氣。
看著坐在對面,依然西裝革履、正在慢條斯理剝蒜的李青雲。
「李大老闆。」
「這種路邊攤,委屈你了?」
李青雲把剝好的蒜瓣放進碟子裡。
推了推眼鏡。
「陸局說笑了。」
「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。」
「這味兒,地道。」
他拿起一串烤腰子,咬了一口。
滋滋冒油。
「倒是你。」
李青雲看了一眼陸遠肩膀上的警銜。
「升了?」
「嗯。」
陸遠點了一根煙。
神色複雜。
「省廳的調令,今天下午剛到。」
「明天報到。」
「省刑偵總隊,副隊長。」
「專門負責……」
他吐出一口煙圈,眼神變得凌厲。
「掃黑。」
李青雲笑了。
舉起杯子。
「恭喜。」
「鄭書記果然是個念舊情的人。」
「也是個惜才的人。」
這也意味著,李青雲在省城,終於有了一把屬於自己的、合法的「快刀」。
這步棋。
活了。
「別急著恭喜。」
陸遠沒有碰杯。
他掐滅了菸頭。
身體前傾。
壓低了聲音。
周圍的喧囂仿佛在一瞬間被隔絕。
「青雲。」
「這次的案子,辦得太順了。」
「順得讓我心裡發毛。」
李青雲動作一頓。
「怎麼說?」
「蛇夫人的老巢,雖然被端了。」
「金條,鑽石,帳本,都在。」
「但核心的人,一個沒抓到。」
陸遠的手指在桌子上畫了個圈。
「那個女人,就像是蒸發了一樣。」
「我查了所有的出入境記錄,查了所有的監控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哪怕是只蒼蠅,飛出臨海我都能知道公母。」
「但她就是沒了。」
「這說明什麼?」
陸遠盯著李青雲的眼睛。
一字一頓。
「說明有一張更大的網,在罩著她。」
「有一雙看不見的手,把她撈走了。」
李青雲放下了手裡的肉串。
拿出手帕。
擦了擦嘴。
「趙瑞龍。」
他輕輕吐出三個字。
「除了他,沒人有這個本事。」
「也沒人有這個動機。」
陸遠點了點頭。
神色更加凝重。
「還有個事。」
「屬於絕密。」
「但我必須告訴你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。
扣在桌子上。
慢慢推到李青雲面前。
照片很模糊。
像是監控探頭抓拍的。
背景是臨海市火車站的出站口。
人群中。
有幾個穿著衝鋒衣、背著戰術包的男人。
雖然戴著鴨舌帽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但那種走路的姿勢,那種如狼似虎的氣質。
絕對不是普通遊客。
「這是昨天下午拍到的。」
陸遠指了指其中一個人的手背。
那裡。
隱約露出一截紋身。
像是一隻蠍子。
「境外的人。」
「東南亞那邊的。」
「一共五個。」
「沒有入境記錄,沒有身份信息。」
「就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。」
陸遠的聲音變得低沉,帶著一股子血腥氣。
「我是干刑偵的。」
「這種人身上的味兒,我隔著二里地都能聞出來。」
「是火藥味。」
「是血腥味。」
「他們是……」
「職業殺手。」
李青雲看著那張照片。
那個蠍子紋身,很眼熟。
前世。
他在監獄裡聽說過。
那是金三角最頂尖的僱傭兵團——「毒蠍」。
只要給錢。
連總統都敢殺。
「沖我來的?」
李青雲問。
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明天會不會下雨。
「除了你,還能有誰?」
陸遠急了。
「你斷了蛇夫人的財路,打了趙瑞龍的臉。」
「他們這是要狗急跳牆!」
「青雲。」
「聽哥一句勸。」
「這段時間,別去工地了,也別露面。」
「就在公司待著。」
「或者乾脆去省廳,我給你安排個安全屋。」
「這幫人,不講規矩。」
「他們是真的敢在大街上動噴子的!」
李青雲笑了。
他收起照片。
揣進兜里。
「陸哥。」
「謝謝。」
「不過……」
他站起身。
整理了一下風衣的下擺。
「躲?」
「那不是我的風格。」
「他們是狼。」
「難道我就不是虎?」
李青雲推了推眼鏡。
鏡片上,反射出路邊昏黃的燈光。
冷冽。
妖異。
「既然來了。」
「那就別走了。」
「臨海的風水不錯。」
「正好缺幾個……」
「填坑的。」
「你……」
陸遠看著他。
張了張嘴,卻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他突然發現。
眼前這個斯文俊秀的年輕人。
骨子裡的瘋狂。
比那些殺手還要可怕。
「走了。」
李青雲擺擺手。
「帳我結了。」
「去省城好好干。」
「那個副隊長的位置,太低。」
「我看好你。」
「早晚能把『副』字去掉。」
說完。
他轉身,走進夜色。
背影孤傲。
陸遠看著他離去的方向,狠狠吸了一口冷氣。
「瘋子。」
「這他媽就是個瘋子。」
……
街道上。
行人寥寥。
路燈將李青雲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有些扭曲。
趙山河把車停在路口,正準備下來開門。
李青雲擺了擺手。
示意他別動。
他站在路燈下。
點了一根煙。
深吸一口。
菸頭明滅。
那種被窺視的感覺。
來了。
很強烈。
像是一根冰冷的針,扎在後頸上。
汗毛倒豎。
那是兩世為人,在生死邊緣磨礪出來的直覺。
有人在看他。
就在附近的某棟樓上。
或者某個陰暗的角落裡。
透過瞄準鏡。
或者是望遠鏡。
正在觀察他的每一個動作,每一次呼吸。
「呵。」
李青雲吐出一口煙圈。
沒有回頭。
也沒有四處張望。
他只是對著空氣。
對著那雙看不見的眼睛。
舉起手。
做了一個動作。
食指和中指併攏。
在脖子上。
輕輕一划。
那是挑釁。
也是宣戰。
「來啊。」
他無聲地說道。
「遊戲。」
「開始了。」
遠處。
一棟爛尾樓的陰影里。
一個穿著衝鋒衣的男人,放下了手裡的夜視儀。
嘴角。
露出了一抹殘忍的笑。
「有意思。」
「獵物……」
「發現我們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