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東新區。
青雲·壹號院,二期工地。
這裡是整個臨海市最大的「銷金窟」。
塔吊林立。
像是一片鋼鐵森林,直刺蒼穹。
水泥攪拌車的轟鳴聲,打樁機的撞擊聲,工人的號子聲。
匯成了一首狂躁的工業交響曲。
塵土漫天。
李青雲戴著白色的安全帽,身穿深灰色的高定西裝。
站在尚未封頂的樓板上。
腳下,是懸空的鋼筋網。
稍有不慎,就會跌入萬丈深淵。
但他走得很穩。
如履平地。
「李總,您看。」
項目經理抹了一把臉上的灰,指著遠處的一片地基。
唾沫橫飛。
「按照進度,下個月就能封頂。」
「這次我們用的全是進口的斷橋鋁,隔音效果……」
李青雲沒說話。
他站在邊緣,扶著臨時搭建的欄杆。
風很大。
吹得他的衣擺獵獵作響。
他沒有看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。
也沒有看遠處逐漸成型的CBD雛形。
他的目光。
越過了層層疊疊的腳手架。
投向了對面那棟還在施工的寫字樓。
那裡。
黑洞洞的窗口,像一隻只張開的怪獸嘴巴。
那種感覺又來了。
就在昨晚。
在胖子燒烤攤外。
那種如芒在背、被毒蛇盯上的陰冷感。
此刻。
更加強烈。
更加……
致命。
「少爺。」
身後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。
楚靈兒。
她今天沒穿那身顯眼的作戰服。
換了一身普通的灰色運動裝,戴著鴨舌帽。
看起來像個剛畢業的女大學生。
但她的手。
始終插在口袋裡。
那裡,藏著她的刀。
「怎麼了?」
李青雲沒有回頭。
依然盯著對面那棟樓。
「不對勁。」
楚靈兒的聲音很輕。
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「太靜了。」
「靜?」
李青雲皺眉。
周圍明明吵得要命,連說話都要靠吼。
「不是耳朵聽到的靜。」
楚靈兒往前走了一步。
身體緊繃。
像是一張拉滿的弓。
「是鳥。」
她指了指對面的樓頂。
「那裡的鴿子,剛才突然全飛了。」
「而且。」
「沒有落回來。」
李青雲的瞳孔,猛地收縮。
動物的本能,往往比人更敏銳。
鴿子飛了。
說明那裡有了不該有的東西。
或者……
人。
「項目經理。」
李青雲突然開口。
打斷了還在喋喋不休的介紹。
「啊?李總您說。」
經理一愣,趕緊湊過來。
「那棟樓。」
李青雲指著對面。
「今天有工人施工嗎?」
經理看了一眼。
撓了撓頭。
「沒啊。」
「那是三期工程,還沒招標呢,只有個框架。」
「應該沒人啊。」
沒人。
李青雲的心臟,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沒人。
那剛才那一閃而過的反光。
是什麼?
玻璃?
還是……
瞄準鏡?
「走。」
李青雲沒有任何猶豫。
轉身。
「下樓。」
「現在。」
他的語氣平靜,但步頻極快。
甚至帶上了一絲急促。
項目經理懵了。
「李總?這就走了?那邊樣板間還沒看呢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
李青雲低喝一聲。
他一邊走,一邊伸手去解西裝的扣子。
風衣太礙事。
跑起來不方便。
楚靈兒已經擋在了他的身側。
用自己嬌小的身體,隔絕了來自對面的視線。
眼神警惕。
像是一隻護崽的母狼。
「少爺。」
「三點鐘方向。」
「二十二樓。」
「第三個窗口。」
楚靈兒的聲音,冷得掉渣。
「有殺氣。」
李青雲沒有往那邊看。
他知道。
一旦對視,對方就會立刻扣動扳機。
那是職業殺手的本能。
「快。」
李青雲加快了腳步。
距離樓梯口,還有十米。
五米。
三米。
只要進了樓梯間,那就是射擊死角。
就安全了。
然而。
就在他的腳,即將踏入陰影的那一瞬間。
「啾——!」
一聲極其細微的破空聲。
被巨大的施工噪音掩蓋了。
常人根本聽不見。
但楚靈兒聽見了。
那是子彈高速旋轉,撕裂空氣的尖嘯。
是死神的哨音。
那一刻。
時間仿佛靜止了。
李青雲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,從側面撞來。
不是風。
是人。
「躲開!」
楚靈兒一聲厲喝。
她沒有絲毫猶豫。
甚至沒有思考。
猛地伸出雙手,狠狠推在了李青雲的胸口上。
「砰!」
李青雲猝不及防。
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。
重重地摔在滿是碎石的水泥地上。
後背一陣劇痛。
眼鏡甩飛了。
視線變得模糊。
但他顧不上疼。
因為他看到。
就在他剛剛站立的位置。
楚靈兒代替了他。
暴露在那致命的彈道上。
「噗嗤!」
一聲悶響。
那是金屬彈頭鑽入血肉的聲音。
沉悶。
殘酷。
令人絕望。
楚靈兒的身體猛地一顫。
像是一隻斷了線的風箏。
向後倒去。
一朵血花。
在她的左肩炸開。
鮮紅。
刺眼。
瞬間染紅了那件灰色的運動衣。
「靈兒!!!」
李青雲嘶吼出聲。
聲音撕裂。
那一瞬間。
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只有那抹觸目驚心的紅,在眼前無限放大。
子彈。
那是大口徑狙擊步槍的子彈。
如果是打在心臟上。
現在。
她已經是個死人了。
「趴下……」
楚靈兒倒在地上。
臉色慘白如紙。
捂著肩膀的手指縫裡,鮮血狂涌。
但她的眼睛,依然死死盯著對面。
那是她作為保鏢的本能。
「別……別起來……」
「還有……第二槍……」
「砰!」
話音未落。
第二發子彈呼嘯而至。
打在她身邊的水泥柱上。
碎石飛濺。
在她臉上劃出一道血痕。
職業殺手。
果然是職業殺手。
一擊不中,立刻補槍。
根本不給人喘息的機會。
「混蛋!」
李青雲紅了眼。
他手腳並用,爬到楚靈兒身邊。
一把抱起她。
「別說話!」
「忍住!」
他拖著楚靈兒,拼命往樓梯口的死角挪動。
地上。
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。
像是一條紅色的路。
通往地獄。
「李總!殺人啦!」
項目經理嚇尿了,抱著頭蹲在地上尖叫。
「別叫!」
李青雲一巴掌扇過去。
「打電話!」
「給趙山河!」
「讓他帶人把對面那棟樓圍了!」
「一隻蒼蠅也別放出去!」
他把楚靈兒抱進樓梯間。
靠在牆上。
手死死按住她的傷口。
血。
熱的。
燙得李青雲手都在抖。
「少……少爺……」
楚靈兒虛弱地睜開眼。
嘴唇發白。
「別管我……」
「你……你快走……」
「閉嘴!」
李青雲吼道。
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「你是我的人!」
「我不點頭,閻王爺也帶不走你!」
他看著懷裡這個平日裡冷若冰霜,此刻卻脆弱得像張紙的女孩。
心。
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。
疼得無法呼吸。
這是他重生以來。
第一次。
感到如此的無力。
如此的……
憤怒。
「趙瑞龍。」
李青雲咬著牙。
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。
每一個字。
都帶著滔天的殺意。
「陳天霸。」
「蛇夫人。」
「毒蠍傭兵團。」
「好。」
「很好。」
「既然你們不想玩規矩。」
「既然你們想玩命。」
李青雲抬起頭。
摘下那副已經碎了一塊鏡片的眼鏡。
狠狠摔在地上。
「啪!」
粉碎。
那張斯文儒雅的面具。
徹底撕碎。
露出了底下。
那張猙獰如鬼的臉。
「那老子。」
「就陪你們玩到底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