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風吹過傘骨。
李青雲握著蘇晚晴的手,並肩走在沙灘上。
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那通跨洋電話里暗藏的刀光劍影,被徹底甩在腦後。
歲月這把刮骨鋼刀,從不停歇。
轉眼。
多年過去。
當年那個滿手油污、趴在車庫裡搗鼓微型機器人的少年。
迎來了人生最重要的一天。
臨海市,李水村。
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上,掛滿了大紅燈籠。
紅紙屑鋪了滿地,像是一層厚厚的地毯。
這場驚動全球商界的世紀大婚。
沒有選在太平洋的私人島嶼。
也沒有包下歐洲的古堡。
而是擺在翻修後的李家祖宅門前。
純正的農村流水席。
這是李建成的死命令。
老頭子發了話。
老李家的種,結婚必須回祖墳前頭磕頭。
必須讓鄉親們吃上熱騰騰的殺豬菜。
村道兩旁。
三十口大鐵鍋一字排開。
乾柴燒得劈啪作響。
火苗直竄半米高。
戴著白帽子的鄉廚揮舞著鐵鍬大小的鍋鏟。
濃烈的肉香混著滾燙的油煙,直衝雲霄。
村外那條李青雲當年捐錢修的柏油馬路上。
堵死了。
勞斯萊斯、防彈邁巴赫、紅旗L5。
排成了一條看不見尾巴的鋼鐵長龍。
車門依次推開。
走下來的人,隨便跺跺腳都能讓全球股市震三震。
華爾街的頂級投行總裁。
矽谷的科技巨頭。
中東的石油王儲。
這群平時只在福布斯排行榜和國際新聞里露面的資本大鱷。
此刻全踩著李水村的黃泥地。
皮鞋沾滿了灰土。
他們手裡攥著燙金的請柬,老老實實地排隊入場。
大院裡。
八仙桌擺了整整三百桌。
沒有魚子醬,沒有白松露。
只有臉盆大小的不鏽鋼盆。
裡面裝著冒著熱氣的大塊農家扣肉、爆炒腰花、還有整隻的燒雞。
一個金髮碧眼的華爾街巨鱷。
穿著十萬美金的高定西裝。
憋紅了臉。
笨拙地捏著兩根竹筷子。
夾起一塊肥得流油的紅燒肉,塞進嘴裡。
燙得直吸冷氣,卻連連豎起大拇指。
旁邊。
中東的王儲扯掉領帶。
學著對面村里大爺的模樣。
抓起一瓣生大蒜,咬了一口。
辣得眼淚狂飆,端起桌上的大碗茶猛灌。
場面充滿了荒誕的反差。
卻又和諧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李建成穿著一身特製的大紅唐裝。
胸前繡著盤龍。
踩著千層底布鞋,穿梭在八仙桌之間。
手裡提著兩瓶綠瓶的紅星二鍋頭。
喝!都給老子喝!
老李扯著大嗓門,笑得後槽牙全露了出來。
今天誰特麼敢養魚,老子拿漏勺灌他!
他走到矽谷大佬那一桌。
直接把二鍋頭拍在桌上。
倒滿。
幾個平時只喝年份紅酒的科技大佬,嚇得直哆嗦。
但沒人敢拒絕。
端起粗瓷大碗,仰頭就干。
辣得直咳嗽,卻還得擠出笑臉豎大拇指。
老李拍著他們的肩膀,笑得見牙不見眼。
院子正中央。
搭著一個紅木高台。
李承平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。
牽著新娘的手,走到台前。
新娘是個普普通通的大學老師,沒有顯赫的家世。
但李家不在乎。
李建成原話是,老李家現在的錢,十輩子都花不完,要什麼門當戶對。
只要大孫子喜歡,要飯的也行。
拜高堂!
司儀扯著嗓子喊。
李承平拉著新娘,雙膝跪地。
砰砰砰。
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。
李青雲和蘇晚晴坐在兩張太師椅上。
蘇晚晴眼眶通紅,趕緊拿出手帕擦眼角。
李青雲遞過去兩個厚厚的紅紙包。
起來。
李青雲聲音平穩。
李承平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爸,您講兩句。
李承平遞過麥克風。
李青雲沒接。
他站起身。
慢慢走到高台邊緣。
台下的喧鬧聲瞬間消失。
幾百桌賓客,無論是跨國巨頭還是村裡的鄉親。
全放下了筷子。
齊刷刷地抬起頭,看著這個掌控著半個地球財富的男人。
李青雲單手插在西裝褲兜里。
沒有看那些價值連城的賀禮。
也沒有提青雲帝國那恐怖的版圖。
他抬起手,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。
目光掃過全場。
最後落在李承平的臉上。
三十年前。
李青雲開口了。
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。
我爹在這條村口的土路上,被人拿著棍子追。
為了幾塊錢的飯錢,差點連命都沒了。
台下的李建成愣住了。
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我們李家,是從最臭的泥潭裡爬出來的。
李青雲看著兒子。
踩著別人的骨頭,淌過別人的血。
一步一步,洗掉了身上的泥巴。
換上了這身乾淨的西裝。
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。
今天。
你成家了。
李家傳到了你這一代。
李青雲的眼神中,褪去了當年那種嗜血的戾氣。
只剩下深沉如海的父愛。
我不想聽你講什麼改變世界的空話。
我只要求你一件事。
李青雲一字一頓。
把底線守住。
別讓李家這塊牌子,再沾上底層的血。
別去欺負那些沒傘的人。
全場死寂。
沒有長篇大論的商業吹噓。
只有最赤裸裸的家族傳承。
李承平挺直腰板。
迎著父親的目光,重重地點頭。
爸,我記住了。
李青雲緊繃的臉頰終於鬆弛下來。
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開席。
他吐出兩個字。
台下再次爆發出掀翻屋頂的歡呼聲。
酒杯碰撞。
划拳聲此起彼伏。
夜色漸漸籠罩了李水村。
紅燈籠在夜風中搖曳。
繁雜的敬酒環節終於結束。
賓客們東倒西歪,被各自的保鏢架上麵包車。
院子裡一片狼藉。
李建成還在拉著幾個村裡的老頭,非要爭論當年的牛糞到底是誰撿得多。
李青雲坐在角落的太師椅上。
他今晚沒擋酒。
幾杯高粱酒下肚,白皙的臉上泛起一層紅暈。
眼神有些發飄。
青雲。
蘇晚晴走過來,彎下腰。
聞著他身上濃烈的酒氣,微微蹙眉。
喝多了?
李青雲伸手,抓住她的手腕。
沒多。
他借力站了起來,身子晃了一下。
蘇晚晴趕緊扶住他的胳膊。
走,回屋歇著。
她半扶半抱地攙著李青雲。
繞過滿地的空酒瓶。
推開後院裡屋的雕花木門。
房間裡沒開大燈,只有一盞昏黃的檯燈亮著。
李青雲靠在床頭。
領帶扯鬆了,襯衫扣子解開了三顆。
他透過半開的窗戶。
看著院子裡還在手舞足蹈的李建成。
老頭子今天高興。
李青雲閉著眼,輕聲呢喃。
高興得像個小孩。
蘇晚晴打了一盆溫水。
擰乾毛巾。
走到床邊,仔細地替他擦拭著臉上的汗水。
他能不高興嗎。
蘇晚晴把毛巾扔進水盆里。
發出輕微的水聲。
承平結婚了,他盼這天盼了多少年了。
李青雲睜開眼。
一把抓住蘇晚晴的手,拉進懷裡。
辛苦你了,夫人。
蘇晚晴順勢靠在他胸口。
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。
嘴角揚起一抹狡黠的笑意。
別急著謝我。
她湊近李青雲的耳邊。
溫熱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頸上。
剛才在酒席上。
承平媳婦乾嘔了好幾次。
李青雲愣住了。
酒意在這瞬間退散了半分。
蘇晚晴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。
我讓醫生偷偷看過了。
蘇晚晴咬著嘴唇,眼底閃爍著水光。
兩個月。
你。
你要當爺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