鑽心的酸痛。
順著右腿膝蓋的骨縫,一路竄進大腦皮層。
李青雲單腿跪在波斯地毯上。
死死咬著牙。
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他伸出那雙曾經在華爾街翻雲覆雨的手。
一把摳住紫檀木書桌的邊緣。
指關節用力到泛白。
借著沉重書桌的支撐。
他一點點站了起來。
左腿還在微微打顫。
李青雲抬起頭。
書房角落裡,立著一面黃銅包邊的落地穿衣鏡。
他看向鏡子裡的自己。
沒有筆挺的高定西裝。
只有一件寬鬆舒適的棉質家居服。
金絲眼鏡的鏡片後。
那雙曾經深不可測、透著資本暴君狠戾的眸子。
多了一絲掩蓋不住的疲態。
最刺眼的。
是鬢角。
不知從什麼時候起,那裡已經爬滿了刺目的白霜。
歲月這把殺豬刀。
終究是沒有放過他這個曾經隻手遮天的梟雄。
李青雲鬆開扶著桌沿的手。
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老了。
不服不行。
時間,是最冷酷無情的劊子手。
幾十年的光陰。
像指尖的流沙一樣,無聲無息地滑落。
曾經那個推著金絲眼鏡、把西方財閥踩在腳底摩擦的斯文敗類。
如今也步入了古稀之年。
青雲帝國這艘龐大的超級航空母艦。
早就徹底交到了兒子李承平的手裡。
小傢伙沒有辜負那場殘酷的窮養計劃。
他比李青雲更狠。
也更穩。
青雲集團在他的掌舵下,堅如磐石。
成了全球經濟真正的底層定海神針。
李青雲徹底閒了下來。
隱居在江南桃花源山谷的深處。
不再過問商界的任何風雨。
初冬。
午後。
陽光照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。
透著一股懶洋洋的暖意。
院子中央擺著一張厚重的青石桌。
石桌上刻著楚河漢界。
李青雲穿著厚厚的粗線毛衣。
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普洱茶。
對面坐著個滿頭銀髮的老頭。
老頭體格依舊寬大。
只是背脊有些佝僂了。
他早就脫下了那些滿是彈孔的戰術背心。
套著一件灰色的中式棉襖。
手裡提著個包漿的紫砂壺。
正對著棋盤抓耳撓腮。
趙山河。
當年那個拎著尼泊爾軍刀、在金三角殺得七進七出的神盾安保總長。
現在連走路都得拄著拐棍。
動啊。
李青雲喝了一口茶,輕聲催促了一句。
催個屁。
趙山河瞪圓了眼睛。
渾濁的眼珠子裡,還透著當年的幾分匪氣。
老子在思考戰略。
他捏起一枚棋子。
啪地一聲拍在棋盤上。
將軍。
李青雲連眼皮都沒抬。
隨手捏起一枚棋子,墊在中間。
死棋。
趙山河愣住了。
盯著棋盤看了足足半分鐘。
突然伸出滿是老年斑的手。
一把將李青雲的棋子抓了回來。
不算不算。
趙山河嚷嚷著。
老子剛才沒看清你那還有個車。
老趙,你要點臉。
李青雲伸手去按趙山河的手腕。
落子無悔。
老子就不悔。
趙山河死皮賴臉地把棋子退回原位。
我這是戰略撤退。
當年在非洲,老子被幾百個僱傭兵圍著都沒死。
今天能死在你個破棋盤上。
兩人正吵得面紅耳赤。
寸步不讓。
院子外傳來一陣重重的拐杖戳地聲。
篤。
篤。
篤。
伴隨著粗重的喘氣聲。
木門被推開。
一個胖得像個皮球的老頭,挪了進來。
拄著一根鑲著翡翠的手杖。
王胖子。
曾經在亞洲創投圈呼風喚雨的風投教父。
現在胖得連低頭都看不見自己的腳尖。
大老遠就聽見你們倆在吵吵。
王胖子一屁股癱在旁邊的老藤椅上。
壓得藤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。
他扯著嗓子喊。
少爺,今天中午吃啥。
你家廚子又給你餓著了。
李青雲瞥了他一眼。
別提了。
王胖子氣得用拐杖直敲地板。
醫生說我三高,天天給我清水煮白菜。
老子當年跟著李爺在南街收保護費。
好歹還能吃頓豬頭肉。
現在有幾千億的身家,連口紅燒肉都吃不上。
三個加起來能撼動半個地球經濟命脈的老頭子。
坐在初冬的暖陽下。
像三個村頭曬太陽的留守老人。
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著嘴。
還是李爺走得早啊。
趙山河抿了一口紫砂壺裡的茶。
突然嘆了口氣。
他老人家不用受這忌口的洋罪。
王胖子也沉默了。
摸了摸胖乎乎的下巴。
少爺。
王胖子看著自己滿是老年斑的手。
你說咱們當年乾的那些事,是不是在做夢啊。
去華爾街砸盤子。
去歐洲買古堡。
那種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。
現在想想,真他娘的遙遠。
李青雲端著茶杯。
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枯黃的臘梅樹上。
遙遠嗎。
確實遙遠。
那些算計天下、屍山血海的歲月。
仿佛變成了上個世紀的一場老電影。
泛著褪色的黃。
不遙遠。
李青雲推了推金絲眼鏡。
錢還在我們帳戶里趴著呢。
趙山河和王胖子同時大笑起來。
笑聲在山谷里迴蕩。
透著一種歷經千帆後的豁達與通透。
笑個屁,這步棋你到底走不走。
李青雲指著棋盤。
走,老子飛象。
趙山河又拿起一顆棋子。
就在這時。
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。
突然從院子側面的木質走廊里傳來。
這腳步聲完全亂了章法。
帶著一種讓人心驚肉跳的慌亂。
李青雲捏著棋子的手猛地一頓。
三人同時轉過頭。
走廊拐角處。
專門照顧蘇晚晴起居的貼身保姆。
臉色慘白地沖了出來。
她跑得太急,腳下一個踉蹌。
直接撲倒在青石板上。
哐當。
保姆手裡端著的托盤摔在地上。
一隻精緻的白瓷藥碗摔得粉碎。
黑褐色的湯藥濺了一地。
冒著苦澀的熱氣。
但保姆根本顧不上爬起來。
她滿手是血,那是玻璃渣劃破的。
她跪在地上。
衝著李青雲的方向。
扯著變調的嗓子大喊。
老爺。
保姆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哭腔。
快來人啊。
李青雲猛地站起身。
帶翻了面前的石桌。
棋子嘩啦啦散落一地。
怎麼了。
李青雲厲喝一聲。
心底那股被壓抑了數十年的恐懼。
像毒蛇一樣瞬間竄遍全身。
保姆哭得滿臉是淚。
渾身發抖。
夫人她剛才在屋裡。
突然咳了一大口血。
暈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