啪嗒。
黑色的雲子脫手墜落。
砸在青石棋盤上,碎成兩半。
夫人暈倒了!
保姆悽厲的驚呼聲,像一把生鏽的尖刀。
徹底撕裂了桃花源的寧靜。
李青雲猛地站起身。
動作太猛,身後的藤椅被撞翻在地。
膝蓋骨縫裡傳來針扎一樣的刺痛。
他根本沒理會。
甩開趙山河伸過來攙扶的手。
邁開腿。
大步向內室衝去。
臥室里,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在蔓延。
藥碗碎了一地,褐色湯汁混著鮮血。
蘇晚晴倒在地毯上。
嘴角掛著觸目驚心的暗紅。
晚晴。
李青雲撲過去,把她抱進懷裡。
手抖得連她的脈搏都摸不准。
叫醫生。
他頭也不回地衝著走廊嘶吼。
把青雲醫院的人全給我弄過來!快!
十分鐘。
刺耳的螺旋槳轟鳴聲在山谷上方炸響。
三架重型醫療直升機直接降落在院外的菜地上。
螺旋槳帶起的狂風,吹折了老槐樹的枯枝。
幾十個穿著白大褂的頂尖醫學泰斗。
提著最先進的可攜式重型檢測設備。
衝進木樓。
臥室被臨時改造成了最高級別的ICU病房。
各色儀器的滴滴聲連成一片。
兩個小時後。
搶救室的紅燈熄滅。
青雲醫院的現任院長,滿頭大汗地走出來。
他甚至不敢抬頭看李青雲的眼睛。
說話。
李青雲靠在走廊的木柱上,聲音沙啞。
院長咽了口唾沫,雙腿打顫。
老闆。
夫人沒有得癌症,也沒有任何突發性絕症。
李青雲猛地盯住他。
那她為什麼吐血。
是器官自然衰竭。
院長聲音低了下去,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。
人的壽命有極限。
夫人的五臟六腑,已經走到了生命周期的終點。
這是自然規律。
任何現代醫學手段,包括我們研發的基因藥劑。
都只能勉強拖延幾天。
無法治癒。
走廊里死一般寂靜。
只有秋風吹過窗欞的嗚咽聲。
治不了。
李青雲喃喃自語。
他手裡握著十幾萬億美金。
他能買下西方最頂級的科研所,能造出吞噬癌細胞的靶向藥。
但他買不回時間的倒流。
他砸不開閻王爺最後的那道生死門。
滾吧。
李青雲揮了揮手。
院長愣住了。
把這些滴滴亂叫的機器,全撤走。
李青雲整理了一下布滿褶皺的衣領。
她嫌吵。
消息根本封鎖不住。
蘇晚晴病危的情報,瞬間傳遍了全球的高層圈子。
桃花源山谷外。
堵滿了掛著各國領事館牌照的防彈豪車。
華爾街的資本大鱷,中東的石油王儲。
還有國內商界的無數大佬。
全部捧著各種稀世珍貴的藥材,等在山谷外求見。
趙山河拄著拐杖,站在路口。
滿頭白髮在風中凌亂。
誰也不見。
趙山河板著老臉,下達了逐客令。
老闆說了,誰敢踏進山谷半步,打斷腿扔出去。
華爾街投行的總裁急得直跺腳。
歐洲科技聯盟的主席滿臉哀求。
但在趙山河的拐杖面前。
沒人敢越雷池半步。
大佬們面面相覷。
只能把禮物放下,恭恭敬敬地鞠個躬,轉身離開。
院子裡。
李承平紅著眼睛,死死抓著臥室的門框。
爸。
李承平聲音哽咽。
讓我進去陪陪媽。
滾回公司去。
李青雲端著一個缺口的粗瓷藥碗,從廚房走出來。
連看都沒看兒子一眼。
爸!
李承平急了。
公司的事有羅森盯著,我不走!
李青雲停下腳步。
轉過頭。
渾濁卻依舊鋒利的眸子,死死釘在李承平臉上。
我還沒死。
李青雲語氣冰冷。
外面幾百隻惡狼盯著青雲集團。
哪怕你媽今天咽氣,青雲的盤子也不能亂。
你留在家裡哭喪,是想讓他們看笑話嗎。
滾回去。
守好你的陣地。
這裡,有我。
李承平咬破了嘴唇。
鮮血滲了出來。
他看著父親那不容置疑的眼神。
知道再求也沒有用。
這是李家男人的鐵血規矩。
狠狠鞠了一躬。
抹了把眼淚,轉身大步離去。
引擎轟鳴聲遠去。
木門關上。
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。
李青雲端著藥碗,走到床邊坐下。
那個曾經在商場上冷酷無情、殺人不見血的資本帝王。
此刻。
只是一個最平凡、最深情的丈夫。
他拿起毛巾,用溫水浸濕。
擰乾。
細細地擦拭著蘇晚晴蒼白的臉頰。
擦去她額頭的冷汗。
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瓷器。
這個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巨頭。
此刻連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醒了?
李青雲放下毛巾。
蘇晚晴緩緩睜開眼。
眼神有些渙散。
她看著床邊這個滿頭白髮的男人。
乾癟的嘴唇扯出一抹微弱的笑意。
把承平趕走了?
嗯。
李青雲拿起勺子,舀起一勺黑褐色的湯藥。
吹了吹熱氣。
遞到她嘴邊。
他太吵了。
影響你休息。
喝藥。
蘇晚晴沒有張嘴。
她輕輕搖了搖頭。
不喝了。
她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。
苦。
李青雲的手僵在半空。
勺子裡的藥汁滴落在碗裡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把藥碗放在床頭柜上。
沒勉強。
好。
李青雲順手把被角掖緊。
不喝。
他脫下外衣,掀開被子的一角。
躺在蘇晚晴身側。
伸手將她瘦削的身體,輕輕攬進懷裡。
蘇晚晴順從地靠在他的胸口。
聽著他平穩的心跳聲。
呼吸漸漸平穩。
還記得那年嗎。
李青雲下巴抵在她的頭髮上,輕聲開口。
臨海城東的那個爛尾樓。
蘇晚晴嘴角微微上揚。
記得。
你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西裝,裝得像個老油條。
李青雲笑了。
是啊。
那時候我窮得連飯都吃不起。
老爹還成天在外面惹事。
拿著把破砍刀到處收保護費。
我把你那個便宜舅舅坑了個底朝天。
敲詐了林家三百萬。
李青雲摸了摸蘇晚晴有些冰涼的手指。
把它們緊緊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。
當時你拿著那張財務報表,看我的眼神。
就像在看一個十惡不赦的敗類。
蘇晚晴虛弱地笑出了聲。
咳了兩下。
你本來就是個敗類。
斯文敗類。
誰能想到,堂堂蘇家大小姐。
會被你幾句話騙得團團轉。
最後還上了你這條賊船。
李青雲握緊了她的手。
把她的手背貼在自己的臉頰上。
後悔嗎。
他低聲問。
嗓音裡帶著一絲常人難以察覺的顫抖。
蘇晚晴搖了搖頭。
沒後悔過。
跟著你,看了半個世界的風景。
太平洋那個私人島嶼上的煙花,真漂亮。
踩碎了那麼多高高在上的規矩。
看著你把華爾街的老頭子罵得不敢還嘴。
痛快。
兩人相擁著。
在這張古老的紫檀木床上。
仿佛回到了幾十年前的那個下午。
陽光正好,微風不燥。
沒有任何資本的算計。
只有兩顆慢慢靠近的心。
純粹。
溫馨。
太陽漸漸西沉。
房間裡的光線一點點暗了下來。
沒開燈。
李青雲就這麼靜靜地抱著她。
不敢用力。
感受著懷裡那具身體的溫度,正在一絲一絲地流失。
深秋的夜。
來得特別早。
寒風捲起院子裡的枯葉。
狠狠地砸在木花格窗紙上。
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像是一場無聲的送別。
蘇晚晴的呼吸,變得越來越微弱。
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。
胸口的起伏,幾近停滯。
李青雲沒有出聲喊叫。
他沒有去按床頭的呼叫鈴。
只是睜著眼。
在黑暗中死死盯著天花板。
眼淚無聲地順著眼角滑落。
砸在枕頭上。
沒入粗布之中。
突然。
懷裡的人動了一下。
蘇晚晴吃力地抬起那隻乾枯的手。
顫抖著。
在黑暗中摸索著向上。
李青雲立刻低頭。
把臉湊過去。
主動貼在她冰涼的掌心裡。
粗糙的指尖,划過他布滿滄桑和皺紋的臉頰。
青雲。
蘇晚晴的嘴唇乾癟。
喉嚨里發出微弱的摩擦聲。
李青雲把耳朵貼近她的唇邊。
我在。
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晚晴。
我聽著呢。
蘇晚晴的眼皮半闔著。
眼神已經完全渙散,找不到焦距。
呼吸像遊絲一樣在空氣中拉扯。
但她的嘴角。
卻努力地向上扯了扯。
露出了一個如同少女般清純的微笑。
她動了動乾澀的嘴唇。
似乎用盡了靈魂里最後的一絲力氣。
想要對這個守了她一輩子的男人。
說出一句。
重要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