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雲的聲音在純白色的虛擬空間裡迴響，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。
他明明承受著足以抹殺意識的能量衝擊，但他的意識體非但沒有崩潰，反而變得更加凝實。
「天問閣下，你的測試從一開始就錯了。」
「你給出的，是一個典型的二選一的陷阱。」
「要麼犧牲別人，要麼犧牲自己。」
「這種非黑即白的邏輯，這種為了一個宏大目標就可以犧牲無辜的思維方式……」
蘇雲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。
「……不正是你最痛恨的，清掃者的邏輯嗎？」
這句話像一把利劍，精準地刺中了天問的核心。
那道射向蘇雲的淨化之光猛地停滯了一下。
【……】
天問陷入了沉默。
祂發現自己似乎掉進了自己設下的悖論里。
祂用清掃者的邏輯去考驗後來者是否具備清掃者的特質。
這本身就是一種自相矛盾。
「你和莉拉小姐犯了同一個錯誤。」
蘇雲沒有給祂思考的時間，繼續說道。
「你們都習慣了用一種冰冷的，高高在上的上帝視角，去計算生命的價值。」
「一百個工人的命和一千萬市民的命，哪個更重？」
「一個原始文明的延續和一個高等文明的生存，哪個更有意義？」
「在你們看來，這都是可以量化的，可以計算的數學題。」
「但是，在我們華夏人的哲學裡，生命是不能被計算的。」
蘇雲的聲音變得莊重而深遠。
「天地不仁，以萬物為芻狗。」
「這句話的意思，不是說天地殘暴，把萬物都當成祭品。」
「它的意思是，在道的面前，萬物都是平等的。」
「一棵草和一顆星辰，在生命存在的意義上沒有高下之分。」
「一個原始的部落和一個能進行星際航行的文明，在生存的權利上，同樣是平等的。」
「所以，當面臨你提出的那個問題時。」
蘇雲的目光掃過身後那已經聽呆了的莉拉，和遠處那些同樣陷入沉思的天劍少年們。
「我們，既不會選擇去毀滅那個原始星球。」
「我們，也不會選擇坐以待斃，讓自己的文明滅亡。」
「我們會選擇……」
蘇雲頓了頓，一字一句，說出了那個讓整個虛擬空間都為之震動的答案。
「……第三條路。」
「第三條路？」
天問的意識產生了劇烈的波動。
在祂那龐大的資料庫里，這個問題只有兩個解。
祂從未想過還存在第三種可能。
「沒錯，第三條路。」
蘇雲笑了。
「我們，會派出一支科考隊去那個原始星球。」
「我們不會去開採他們的能源，更不會去干涉他們的進化。」
「我們只會，在不被他們察覺的情況下，在他們的星球軌道上悄悄的放幾顆人造太陽。」
「用我們已經掌握的可控核聚變技術。」
蘇雲的話讓莉拉的紫眸瞬間瞪大。
可控核聚變。
這個地球文明，竟然已經掌握了這種連許多二級文明都還在摸索的神級技術？
「然後。」蘇雲繼續說道，「我們會用這幾顆人造太陽為我們的艦隊補充能源。」
「同時，多餘的能量我們也不會浪費。」
「我們會將它轉化成最溫和的，適合那個星球生態的光和熱，反哺給他們。」
「改善他們的氣候，促進他們植物的生長，讓他們能更安穩的繁衍生息。」
蘇雲張開雙臂，仿佛在擁抱一個全新的世界。
「你看，這樣一來，問題不就解決了嗎？」
「我們得到了能源，延續了文明。」
「他們得到了陽光，加快了進化。」
「我們沒有犧牲任何人。」
「我們，選擇了讓兩個文明一起活下去。」
「這，就是我們華夏的王道思想。」
「這，就是我們提出的命運共同體的宇宙版本。」
蘇雲的這番話，如同一道創世之光，照亮了這個純白的虛擬空間。
天問那巨大的人形光影在劇烈地閃爍著。
祂那由純粹數據組成的冰冷邏輯核心，在這一刻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劇烈衝擊。
【共生……】
【互利……】
【把蛋糕做大……】
祂的意識里不斷地重複著這幾個祂從未理解過的全新概念。
祂一直以為宇宙的法則就是黑暗森林。
就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。
但今天，這個來自B+級文明的年輕人卻告訴祂，宇宙還可以是另一種樣子。
它可以是一個溫暖的，可以互相扶持的命運共同體。
【邏輯衝突……】
【核心算法正在重構……】
天問的光影開始變得不穩定，忽明忽暗，仿佛隨時都會崩潰。
就在這時，蘇雲對著身後的虛空打了個響指。
「鴻蒙。」
「是。」
下一秒。
一段段清晰的真實影像出現在了這個虛擬空間裡。
那是華夏在地球上援助非洲的影像。
華夏的工程師在非洲的沙漠裡修建鐵路和港口。
華夏的農業專家在非洲的田野上教授當地人如何種植雜交水稻。
華夏的醫生在非洲的村莊裡為當地的孩子免費接種疫苗。
那些影像里沒有掠奪，沒有剝削。
只有一張張發自內心的淳樸笑臉。
「看到了嗎？天問。」
蘇雲的聲音充滿了自豪。
「這就是我們正在做的事情。」
「我們不是在說空話。」
「我們是在用實際行動去踐行我們的道。」
「我們相信，文明存在的意義不是為了征服和毀滅。」
「而是為了創造和守護。」
「是為了讓這個冰冷的宇宙，變得更溫暖一些。」
看著那些影像，聽著蘇雲的話。
天問那閃爍不定的光影，終於慢慢地穩定了下來。
那道原本充滿了憤怒和殺意的意識，也漸漸變得柔和，而又充滿了一種名為感動的情緒。
【我……明白了……】
天問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但這一次，祂的聲音里不再是冰冷的機械合成音。
而是帶著一絲人性化的，如釋重負的嘆息。
【三千年了……】
【我終於等到了我想要的答案。】
話音落下。
那個純白色的虛擬空間如同鏡子般寸寸碎裂。
所有人的意識都回歸了他們的身體。
艦橋內燈光重新亮起。
莉拉和她的族人們還沉浸在剛才那場思想風暴的震撼中，久久無法自拔。
而遠望的前方。
那個巨大的球形避難所，它那緊閉了三千年的厚重物理大門，在一陣低沉的轟鳴聲中，緩緩地為他們打開了。
【歡迎回家，同類。】
天問的聲音最後一次在蘇雲的腦海中響起。
【請進來，與我……】
【……面談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