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老頭借了礦場辦公室的電話,撥出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起,那頭傳來秘書的聲音:"楊叔,楊市長正在開會,您看能不能……"
"我快被人打死了,你說呢?"楊老頭壓著嗓子吼道。
秘書頓時緊張起來:"好,您稍等,我這就去通知!"
此刻,市政府三樓會議室內,關於唐山市開發建設的專題會議正進行到關鍵議程。
楊塬端坐在主位上,正聽取各部門的匯報。
秘書推門而入,快步走到他身側,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楊塬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"今天的會議到此為止,散會。"他站起身,語氣不容置疑。
與會眾人面面相覷,卻也不敢多問,紛紛收拾材料離開。
楊塬已經大步流星地衝出會議室,三兩步跨進自己的辦公室,抓起電話。
"爹?"
"喲,市長大人肯接電話了?"楊老頭的聲音裡帶著哽咽和委屈,"我是指揮不動你了是吧?行,我不找你了,讓人打死算了!"
"爹,您在哪兒?我這就過去。"
"你能來?"楊老頭冷笑一聲,"你是大忙人,肯定又派秘書來打發我。算了算了,我就在這兒躺著,讓人打死得了!"
"爹,我親自去,我保證親自去!"楊塬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急切。
掛斷電話,他對秘書道:"備車,去郊區礦場。"
他知道父親又去收廢品了。早就跟老爺子說過,在家享清福不好嗎?何苦還要出去風吹日曬地奔波。可老爺子幹了一輩子活,閒不住,說什麼也不肯歇著。
平時父親很少找他,都是找弟弟。弟弟私下跟他抱怨過,說爹淨幹些"不正經"的事,每次找他幫忙,都耽誤正事。
他卻對弟弟說:"爹這輩子不容易,他讓幹啥就幹啥吧。"
礦場這邊,楊老頭掛上電話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挺直了腰板。
"丫頭,我大兒子親自來,這事肯定能擺平。"
姜玉珠心中暗暗揣測,這位楊叔的大兒子究竟是什麼來頭,能讓他如此篤定?
但她沒有多問,只是看了眼窗外,神色微變:"楊叔,貨車上的東西已經被人卸下來了,我老公攔不住,要不……算了吧?"
"算什麼算!"楊老頭一聽這話,猛地往外沖。
他衝到貨車前,張開雙臂擋在卸貨的人面前:"我有正經手續,給的價格也公道,這批貨是我的!誰也不許動!"
那群人哪裡理會他,這批廢舊鋼材可是能賺不少錢。眼見老頭不讓步,其中一人直接把他往旁邊推。
楊老頭腳下一個趔趄,索性一屁股坐在了鋼筋堆上。
"要搬貨,先從我身上踩過去!"
顧大哥走來,臉色陰沉。
他一把揪住楊老頭的衣領,把他提了起來:"老東西,你怎麼就這麼不識相?這批貨你帶不走,趁早死了這條心!"
楊老頭梗著脖子,毫不示弱:"我大兒子馬上就到,你最好給我等著!"
顧大哥嗤笑一聲:"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沒用!"他朝手下揮了揮手,"繼續裝貨!"
林澤謙看不下去,正要上前,卻被姜玉珠拉住了。
"別急,楊叔既然敢搖人,肯定有他的底氣。"
林澤謙壓低聲音:"礦場的人都彪悍得很。除非來一車警察,否則這事很難解決。"
姜玉珠目光微動,輕聲道:"楊叔的靠山,恐怕比警察還厲害。"
眼看著貨物一件件被搬上另一輛車,楊老頭急得捶胸頓足,扯著嗓子喊:"光天化日搶東西啊!等我兒子來了,有你們好看的!"
周圍的人只當看笑話。
這可是礦場的地盤,就算警察來了也只能調解,一個收破爛的老頭,能有什麼了不起的兒子?
眾人嬉笑著繼續幹活,只有姜玉珠走上前,將狼狽坐在地上的楊老頭攙扶起來。
"楊叔,您起來吧,別傷著自己。"
楊老頭剛站穩,便掙脫她的手,衝到顧大哥面前,用力推了他一把:"小子,你別太囂張!這礦場又不是你家的,誰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,還不是想從廢品里撈錢!"
顧大哥眼神一冷,反手就是一推。
楊老頭身子一晃,後腦勺重重地磕在了旁邊的鐵皮櫃角上。
鮮血順著花白的頭髮淌下來,觸目驚心。
姜玉珠臉色驟變,快步上前扶住他:"楊叔,您的頭在流血,先去包紮!"
可楊老頭卻犟得像頭驢,捂著血流不止的傷口,硬挺著不肯走:"除非今天把我打死在這兒,不然這批貨誰也別想拉走。"
顧大哥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咬牙:"老東西,你是真不想活了。"
這時,顧昭昭款款走來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"關切",對姜玉珠道:"林團長家的,這批貨你們兩個哪裡吃得下?還是別逞強了,趕緊帶這老頭去包紮吧,別鬧出人命來。"
姜玉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把她的話當成耳旁風。
顧昭昭碰了一鼻子灰,臉色有些掛不住,轉而走向林澤謙,語氣親昵得過了分:"林團長,你可得好好管管你媳婦,不能由著她這麼撒野啊。這是礦場,不是京城,就算您背景再大,也不能在這兒胡來不是?"
"你怎麼知道林澤謙背景大?"姜玉珠忽然出聲,目光銳利地盯著她,"他可從來沒說過。"
顧昭昭愣了一瞬,掩飾道:"你們從京城來的,背景自然,自然是大的。"
姜玉珠不再說話,但心中已然有了判斷,這個女人前世應該跟林澤謙有些瓜葛,否則怎會對自己敵意這麼重,看林澤謙的眼神里還帶著掩飾不住的占有欲。
貨物被全部裝上了顧家的車。
司機發動引擎,準備駛離。
楊老頭猛地衝上去,整個人攔在車頭前,張開雙臂:"有種就從我身上壓過去。"
司機為難地回頭看向顧大哥。
顧大哥冷冷地打了個手勢,開過去,嚇唬他。
司機一咬牙,踩下油門,車子緩緩向前逼近。
楊老頭紋絲不動,滿臉是血,聲嘶力竭地吼道:"你今天最好碾死我!否則我兒子來了,你們一個都跑不掉。"
話音未落,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從礦場入口傳來。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一輛黑色小轎車疾馳而至,在大貨車前橫著停下。
車門打開,從駕駛座下來一位年輕秘書,緊接著,后座的車門被推開。
一個身材挺拔的男人大步走出。他
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中山裝,戴著金絲邊眼鏡,面容儒雅卻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。
男人幾步衝到楊老頭面前,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焦急:"爹!您的頭怎麼了?"
"我差點被人打死了,你才來!"楊老頭指著他的鼻子罵道,"這就是你管的唐山市?看看都成什麼樣了!楊塬,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廢物兒子!"
寂靜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林澤謙率先反應過來,瞳孔微縮:"他是……唐山市的楊市長?"
姜玉珠也愣住了,市長?楊叔的大兒子是市長?
終於有人認出了來人,驚呼出聲:"那是楊市長,電視上經常出現的楊市長。"
楊塬,唐山市最年輕的市長,三十七歲便坐上了這個位置。據說他岳父是省委書記,背景深不可測,在整個唐山,沒有人敢惹。
而眼前這個滿身泥土、頭破血流的收廢品老頭,竟然是他的親爹?
老礦長聞訊趕來,臉色煞白,堆起笑臉迎上前:"楊市長,您怎麼親自……"
楊塬沒有看他,目光冷冷地掃過在場眾人,聲音不高,卻帶著令人膽寒的威壓:
"誰打的我爹?"
顧家兄妹對視一眼,面如土色。
楊塬沒有等老礦長回答,先扶著父親要走。
"去醫院,先把傷口處理了。"
楊老頭卻一把甩開他的手:"我不走!這批貨還沒拿回來,我哪兒也不去。我有正規手續,價格公道,這貨就是我的,今天誰也別想搶走。"
楊塬無奈,只好轉向老礦長,語氣冷淡:"說吧,怎麼回事?"
老礦長額頭冒汗,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。
這時,林澤謙上前一步,不卑不亢地開口:"楊市長,我是礦場的臨時負責人林澤謙,之前曾去市政府拜訪過您,但您當時在開會,未能見面。"
他條理清晰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述了一遍。
楊塬接過父親與礦場簽訂的合同,仔細看了一遍。手續齊全,價格合理,完全合規合法。
他了解自己的父親,老爺子一輩子要強,從不打著他的名號在外面狐假虎威。
"該報警的報警,該抓人的抓人。"楊塬把合同遞給秘書,沉聲吩咐,"這批貨,按合同繼續執行。"
他再次去扶父親,楊老頭卻又犟上了:"我不去什麼醫院,去這丫頭家,簡單包紮一下就行。我要親眼看著貨重新裝好、拉走。"
楊塬拿這個倔老頭毫無辦法,只好依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