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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 過往

2025-12-22 22:53:46 作者: 七月有雨

  張勝利搓著手,腰彎得更低了,幾乎要鞠到地上:

  「他說的都是混帳話,放屁話!您就當是聽了個響,千萬別往心裡去。」

  「要撤職,要處分,要上學習班,都沖我來,我張勝利絕無半句怨言!」

  「是我沒教好他,是我這個當大伯的錯,所有的錯都在我身上!」

  張偉被他大伯死死按在身後,還想掙扎著說什麼,卻被張勝利回頭狠狠瞪了一眼。

  那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嚴厲和一絲懇求。

  大領導深吸了一口氣,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。

  他將目光從張偉身上移開,落在了面前這個卑躬屈膝的生產隊長身上。

  看著張勝利那黝黑粗糙的臉龐,看著那鬢角滲出的冷汗和微微發白的頭髮。

  大領導的震怒稍稍緩和了一絲。

  「你?」

  大領導語氣依舊冰冷。

  「你自身難保,還想替他扛?」

  張勝利聞言,不僅沒有退縮,反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忙不迭地點頭。

  他臉上的諂媚笑容更加深了,帶上了幾分討好:

  「扛!我扛!大領導,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!」

  

  「我老張家就這麼一個獨苗苗了,他爹娘去得早,是我沒管教好,把他寵壞了,才讓他今天衝撞了您!」

  「您要打要罰,我都認,只求您高抬貴手,饒他這一回!他還是個孩子!」

  大領導沉默著,目光在張勝利那張寫滿風霜的臉上逡巡,似乎在評估著什麼。

  過了幾秒,他才緩緩開口,語氣聽不出喜怒:

  「你上過半島戰場?」

  張勝利眼睛猛地一亮,像是找到了什麼關鍵的突破口,連忙用力點頭,聲音都提高了幾分,帶著一種急於證明什麼的急切:

  「上過!真上過!大領導,我張勝利可不是孬種,是真跟那些黃毛怪人拼過刺刀、見過血的!」

  他似乎覺得光說不夠,手忙腳亂地在身上摸索起來,很快從貼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個有些鏽跡的鐵盒子。

  張勝利雙手微微發顫的打開鐵盒,裡面放著一份邊緣已經磨損褪色的小紅本,以及幾枚顏色暗沉、卻依舊能看出形狀的功勳章。

  「您看,這是我的本本,這是我的功勳章。」

  張勝利雙手捧著鐵盒,遞到大領導面前,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自豪和卑微的複雜笑容。

  「嘿嘿,我一直都貼身戴著,這是我的命根子……」

  大領導的目光落在那個小鐵盒裡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沒有去碰那小紅本,而是用指尖捏起了其中一枚暗黃色的銅質勳章。

  勳章不大,樣式樸素,表面甚至有些氧化發暗,但躺在掌心的那一刻,大領導卻感覺沉甸甸的,分量異乎尋常。

  這是一枚戰士榮譽勳章,他認得。

  這種勳章,從不輕易授予,只會頒給那些在戰場上真正英勇無畏、立下戰功的戰士。

  張勝利見大領導端詳勳章,為了增加說服力,像是生怕對方不信,猛的扯開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襟,露出了古銅色的胸膛。

  剎那間,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。

  只見那結實的胸膛上,交錯著幾道猙獰扭曲的疤痕。

  「大領導,您看,我真不騙人。」

  張勝利指著自己的傷口,語氣甚至帶著點炫耀,像是在展示什麼了不起的寶貝。

  「這是槍子打的,當時差點就穿了肺葉子;這是彈片割的,一塊熱乎的鐵皮直接嵌進去了,醫生愣是摳了半天……腿上還有,這也是槍子打的,陰雨天就酸疼。」

  張勝利頓了頓,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又帶著點粗俗的憨笑,下意識地往下身捂了捂:

  「褲襠里其實也挨了一下,嘿嘿……不過有老娘們在場,我就不脫了。」

  張勝利扯著衣襟,努力展示著身上每一處能夠證明他過往榮光和痛苦的印記。

  臉上那刻意堆起的、近乎耍猴般的諂媚笑容,與他身上那些代表著勇氣和犧牲的猙獰傷疤,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反差。


  「當年抬下來的時候,人都硬了半截了,是我老班長硬把我從死人堆里扒拉出來的。」

  張勝利的聲音略微低沉了些,但很快又揚了起來,帶著一種底層老兵特有的混不吝。

  「他老人家後來總拍著我肩膀說,勝利啊,你小子是鐵打的,命硬得很,閻王爺他都不收!」

  大領導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張勝利。

  看著這個曾經在槍林彈雨、屍山血海中為國家拼過命的戰士,此刻為了庇護家中唯一的晚輩,毫無保留地剝開自己過往的榮光與傷痛,放下所有的尊嚴和驕傲。

  張勝利在這裡點頭哈腰,賠盡笑臉,甚至不惜用這種近乎「賣慘」的方式,只為了換取他的一句「開恩」。

  那刻意討好的笑容,那一道道無聲訴說著過往慘烈的傷疤,像一根根無形的針,刺穿著大領導的心。

  一個曾經英勇無畏的戰士……

  大領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鼻腔里湧起一股強烈的酸澀感。

  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,幾乎要咬出血來,才勉強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激烈情緒。

  下一刻,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,這位一直威嚴持重的大領導,眼角竟控制不住地滑下一行渾濁的老淚。

  他沒有去擦,而是猛地抬起右手,五指併攏,指尖微接太陽穴,向著面前依舊保持著諂笑、衣襟敞開的張勝利,敬了一個無比沉重的軍禮!

  曬穀場上,一片死寂。只有風穿過谷堆的細微聲響,和某些人壓抑的抽氣聲。

  張勝利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,隨即,那強撐出來的諂媚如同冰雪般消融,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。

  他嘴唇哆嗦著,愣愣的看著那個莊重的軍禮。

  這一瞬間,時間仿佛凝固了。

  他眼前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——冰天雪地的半島,呼嘯的炮彈,老班長嘶啞的吼聲,還有那刺骨的寒冷和灼熱的疼痛。

  無數個夜裡,他都在後悔,後悔自己是個愣頭青!

  班長明明已經下達了撤退命令,可看到班長死命不退,用身體堵在那個隘口,他也跟著上頭了,紅著眼睛端著刺刀就沖了回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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