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修吾走出控制大廳時，腳步有些虛浮，像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
他沿著走廊走到公司內部的休息室，推開門，直接在沙發上躺了下來。
閉上眼睛的那一刻，腦海里全是屏幕上那些閃爍的紅點，和斷斷續續的信號報告聲。
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，但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，很快就把他淹沒了。
李修吾睡得並不安穩。夢裡感覺到身體在搖晃，聽到刺耳的警報聲，還有無數張看不清面孔的人在廢墟中呼喊。
他想跑過去，但雙腿像是陷在泥里，怎麼也邁不動。
他猛地驚醒，坐起身來，額頭上滲著一層冷汗。
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，休息室里只有門口透進來的一線光亮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臉，緩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口喊了一聲：「潘哥。」
門很快被推開，潘磊走進來，手裡拿著保溫杯：「老闆，醒了？」
「我睡了多久？」李修吾的聲音有些啞。
「三個小時。」潘磊把保溫杯放在茶几上，「您要不要吃點東西？廚房那邊一直備著。」
李修吾點了點頭，潘磊轉身出去安排。
他摸出手機，屏幕亮起來，沒有未接來電，沒有新消息。三個小時，沒有人聯繫，反而讓他心裡有些發空。
他找到劉藝菲的號碼撥了過去，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。
「老公！」劉藝菲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急切，「你怎麼樣了？還好嗎？我們現在能不能過去看你？」
「沒事，我就是睡了一覺。」李修吾靠在沙發背上，聲音儘量放得平穩，「家裡還好嗎？」
「家裡都好，孩子們都睡了。暢暢也在，我們都在等你回來。」
劉藝菲頓了頓，聲音低了幾分，「你……那邊的事情處理完了嗎？」
「還沒有，不過應該快了。」李修吾輕聲說，「別擔心，我能處理好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，劉藝菲的聲音重新響起來，聲音很輕卻很堅定：「我們等你。」
掛斷電話，李修吾坐在沙發上，盯著手機屏幕發了會兒呆，然後放下，起身走到門口。
潘磊已經回來了，身後跟著兩個工作人員，端著托盤，上面是一碗熱粥、一碟小菜和幾個包子。
「老闆，先吃點東西墊墊。」潘磊把托盤放在茶几上。
李修吾在沙發上坐下來，端起粥碗，低頭喝了一口，溫度剛剛好。
他剛夾起一個包子，還沒送到嘴邊，門口又傳來腳步聲。
韓美美快步走進來，看到李修吾正在吃飯，微微停頓了一下，聲音不高：「老闆，張部長來了，要見您。」
「他下午就來了，一直在控制室內等著，聽說你醒了。」
李修吾放下筷子，咽下嘴裡的食物：「請進來吧。」
韓美美點頭，轉身出去。片刻後，張部長走進休息室：「你們先出去。」
李修吾對潘磊點頭，潘磊離開房間，張部長關好了門，房間內只剩下兩個人。
張部長站在門口，目光落在李修吾身上，沒有說話。
李修吾重新拿起筷子，夾起包子咬了一口，慢慢嚼著，也沒有開口。
房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張部長終於走過來，在對面坐下，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種很壓抑的疲憊：「地震等級，已經初步確定了。7.8級。但結合破壞程度和烈度，實際上已經可以定到8.0級。」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李修吾臉上：「如果不是那條預警，這個等級，就會定到8.0。」
李修吾的筷子停在半空中，沒有動。
「救援小組做了初步分析。」
張部長的聲音平穩下來，「預警信號，至少讓百分之六十的人得以逃生。被困的人，因為提前避險，有百分之三十的人，減少了墜落物造成的傷害，整體傷亡數量遠遠低於預期。」
「那些地面基站，在震後也起到了關鍵作用。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基站，在損毀前傳回了大量位置信息，幫助救援隊更快確定了被困群眾的位置。另外不少基站配備了可攜式信號發生器，能部署到受災地區。」
張部長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。
眼神想要將李修吾看透，這方方面面的布置，要說完全是巧合，誰都不會相信。
更何況，李修吾還在成都東風物流港，屯下來大量的物資。目前已經通過東方物流運達現場。
李修吾放下筷子，抬頭看向張部長：「多少人？」
「什麼？」
「有多少人，因為預警得救了？」
張部長沉默了幾秒，聲音低了一些：「具體數據還在統計，但初步估算……至少數十萬人。」
李修吾低下頭，看著碗裡還剩半碗的粥，琢磨了一下開口。
「我這邊員工的匯報說，災區一周內發生過幾次二到三級的小震。」
「我怕影響衛星實驗進度，就聯繫了幾個地質和地震方向的專家，讓他們分析了一下數據。他們那邊推演後認為，這有可能是發生更大地震的前兆。」
他抬起頭，目光平靜：「所以我才做了準備。那條預警，是根據他們的分析結論發布的。」
最終，張部長輕輕點了點頭。
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沉沉的重量：「震前，我接到了你的匯報。根據情況，我緊急授權你自主發布了預警。」
李修吾猛地抬起頭，看向張部長，張部長的表情嚴肅，沒有任何感情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李修吾面前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「這個說法，民眾會信。這份功勞，我領了。」
「但來自上面的壓力，不會消失。」他收回手，目光落在李修吾臉上，「劫持民用信號，這個事，始終是個忌諱。」
李修吾沒有回答，只是安靜地坐著。
張部長轉身向門口走去，走到門口時停頓了一下，沒有回頭：「你好好想想，這件事，該怎麼給上面一個交代。」
門打開又關上，腳步聲漸漸遠去，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