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柳如煙再次睜開眼睛，她已經出現在了青陽城的街道上。
她看著不遠處那個只有十三歲的自己，梳著簡單的雙丫髻，穿著一身紅色的儒裙。
正牽著六歲的妹妹柳如雪，在街邊小攤前挑選珠花。
柳如雪仰著小臉，指著一朵粉色的絨花，眼睛亮晶晶的：
「姐姐，這個好看！」
「好，姐姐給你買。」
一切都那麼熟悉，和記憶中一模一樣。
緊接著，三個黑袍人毫無徵兆的出現在巷口，為首那人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柳如雪。
「極陰之體……沒想到南域這種小地方還能碰到這樣的體質。」
十三歲的柳如煙臉色驟變，一把將妹妹拉到身後，厲聲道：
「你們是誰？想做什麼？」
沒有回答。
只有一隻枯瘦的手，閃電般的抓向柳如雪。
「不——！」
當時十三歲的自己瘋了一樣撲上去，鍊氣三層的微薄靈力毫無保留地轟出，卻如同蚍蜉撼樹。
她被隨手一揮，狠狠撞在牆壁上，鮮血從嘴角溢出。
當時的她，只能眼睜睜看著妹妹被那隻手抓住，妹妹驚恐的哭喊像刀子一樣扎進心裡：
「姐姐！姐姐救我——！」
「雪兒——！！！」
她掙扎著想爬起來，可無論她怎麼嘗試都做不到。
視線因劇痛和絕望而模糊，只能看到妹妹小小的身影被帶走，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那個十三歲的自己趴在冰冷的地上，一遍遍捶打著地面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柳如煙就站在不遠處，靜靜地看著。
這是她的第一世。
是她心底最深處、從未癒合的瘡疤。
她以為自己早已釋然。
這一世，她拜入仙宮，得遇明師，修為突飛猛進，妹妹也安然無恙，家族也因此地位水漲船高。
可當這一幕再次毫無遮掩地鋪陳在眼前時。
那巨大的無力感、刻骨的愧疚、以及隨之而來的，對力量的渴望，依舊如同洶湧的潮水將她吞沒。
幻境似乎察覺到她情緒的劇烈波動，開始扭曲、變化。
畫面一轉，是她第二世，因妹妹修煉了與體質衝突的功法而根基盡毀，纏綿病榻的模樣。
小雪兒臉色蒼白如紙，握著她的手，氣若遊絲：
「姐姐……別難過……雪兒沒事……」
然後，是她為了找到能重塑根基的丹藥，最後她墮入魔道，雙手沾滿鮮血。
柳如煙的身體微微顫抖。
沒有實力，連最親的人都保護不了。
沒有實力，所有的溫柔和善良都是可笑的奢望。
沒有實力，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，然後陷入無盡的輪迴。
她緩緩握緊了拳，指尖刺入掌心，帶來真實的痛感。
她眼前的畫面再次流轉。
是這一世，瑤池仙宮，主殿中。
師尊將《太陰玄典》的玉簡放在妹妹手中，眼神溫和而篤定：
「這是《太陰玄典》，地階上品功法，其性至陰至寒，乃是最適合你的功法。」
妹妹柳如雪驚喜地睜大眼睛，緊緊抱著玉簡，小臉上煥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。
師尊……
那個清冷如月，卻會在她們迷茫時給予點撥，危難時給予庇護的身影。
「功法神通，沒有正邪之分。」
「用之正則正，用之邪則邪。關鍵不在術，而在心，在為何而用。」
師尊的話語，清澈平靜，卻仿佛帶著斬斷迷障的力量，再次在她心底響起。
柳如煙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。
她看著幻境中，那個十三歲、滿臉血污、絕望哭泣的自己，眼神漸漸變得柔和。
她走過去，在那個虛幻的自己身邊蹲下，伸出手，輕輕撫過「她」的頭頂。
儘管觸碰到的只是一片虛無的光影。
「別哭了。」
她輕聲說，聲音帶著歷經輪迴後的滄桑與釋然，
「那不是你的錯。」
「這一世雪兒很好，家裡也很好……放心吧。」
隨著她的話音落下，幻境中那個哭泣的少女身影，如同陽光下的冰雪，漸漸消融。
她的道心，在此刻變的愈發堅定。
金色霧氣徹底散去。
她發現自己依舊站在演武場上，周圍是其他閉目接受考驗的弟子。
高台上，蝶舞長老七彩的眸子正含笑望著她，微微頷首。
柳如煙深吸一口氣，對著蝶舞長老所在的方向，鄭重地行了一禮。
而與此同時顧洛離這邊，當她再次睜開雙眼時。
她回到了青雲聖地，自己的那間靜室中。
空氣里瀰漫著濃郁藥香和淡淡的血腥氣。
「吱呀——」
房門被粗暴地推開。
幾個穿著內門弟子服飾的男女走了進來。
為首的正是曾經對她百般巴結、如今卻滿臉嘲弄的趙無極。
「喲，這不是我們的聖女嗎？怎麼坐在地上？多涼啊！」
趙無極抱著手臂，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的重瞳，眼中滿是貪婪，
「聽說你的道基……廢了？」
「嘖嘖，你的這雙重瞳可真是讓人羨慕啊……」
旁邊一個尖臉的女弟子看了一眼顧洛離，提醒道：
「趙師兄，聖主可是下了令的，你還是別打她的主意了。」
「咱們還是快走吧………」
「怕什麼？」
另一個矮胖弟子嬉笑道，
「聖女從前對咱們愛搭不理，現在好不容易平易近人了，咱們不得多關心關心。」
「關心？」
趙師兄嗤笑，
「一個道基受損的廢物，還有什麼值得關心的？」
「我看你，是饞她的身子吧？」
矮胖弟子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，
「不瞞師兄，師弟我從剛進聖地就喜歡她了，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機會。」
「嘿嘿……怎麼也不能錯過不是！」
旁邊一位女弟子，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，瞪了他一眼，沒好氣道：
「她如今雖不是聖女了，但聖主曾經可是將她當女兒一般，就算她現在廢了，也不是你能動的。」
「我勸你還是收起你那些心思吧……」
一句句刺耳的話語如同刀子，一刀刀凌遲著顧洛璃的尊嚴。
曾經，她是青雲聖最耀眼的新星，身負上古重瞳，更是被視為下一任聖主的人選。
多少同門仰望她，多少長老看好她。
一場變故，天翻地覆。
自己擁有一雙重瞳，看透了所有，唯獨沒有看透人心。
可悲……可嘆。
就在此時——
幻境景象忽然一陣波動！
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，穿插進來，與青雲聖地的靜室重疊、交融！
那是瑤池仙宮，主殿。
那是她剛剛被師尊從外面帶回來不久。
她抬起頭，看到一抹清冷的銀髮，和一雙平靜如深潭的眸子。
「你既入了瑤池仙宮，從今日起，你就只是顧洛璃，是我座下的三弟子。」
師尊的聲音並不激昂，卻帶著一種撫平一切躁動與絕望的力量。
緊接著，是後續的畫面碎片般閃過：
——師尊賜下助她恢復道基的三光神水，又傳她超天品的功法《靈虛天眼》。
——雲霧峰上，副宮主雲韻耐心指點她劍法，告訴她：
「劍道如人，貴在純粹堅定。你既然已經重獲新生，便該有新的劍心。」
——秘境之中，她與二師姐柳如煙並肩作戰，重瞳洞悉虛妄，龍淵劍光斬破強敵。
——還有大師姐阿夭，總會睜著純淨的大眼睛，遞給她靈果：
「三師妹，吃這個，這個很甜的。」
……
兩種截然相反的境遇，在她腦海中激烈碰撞！
一邊是青雲聖地昔日同門的嘲諷，是將她視為「廢物」的踐踏。
一邊是瑤池仙宮的溫暖、接納、是將她視為「家人」的珍視。
她現在只是瑤池仙宮的顧洛璃。
不再是曾經那個道基受損的「廢人」。
她一直以來的堅持，都源自於她的本心，她的意志。
以及……師尊給予她的新生與認可！
她的目光看向虛空，仿佛穿透了幻境，看到了那抹銀髮，
「重瞳是天賦，卻非我之全部。縱然此瞳真的廢了——」
她頓了頓，重瞳之中，那點金芒驟然熾盛！
「我顧洛璃，依然是顧洛璃！」
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，她眼前所有的景象，如同破碎的琉璃，寸寸龜裂，消散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