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底，柳如煙撐著地面慢慢站了起來。
每動一下，身上就有新的血滲出來，順著衣角往下滴。
劫雲像是感應到了她的動作，猛地往下一沉。
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天上壓下來，坑底的地面又裂開了幾道縫，碎石被壓成粉末。
柳如煙膝蓋彎了一下，咬著牙撐直了。
「來吧！」
這兩個字像是觸碰到了什麼開關。
劫雲猛地炸開。
無數道細小的雷電從雲層中竄出來，在空中交織、纏繞、融合。
慢慢地，它們變成了一隻眼睛。
橫亘在天穹之上，瞳孔對著柳如煙。
那隻眼睛裡沒有情緒，沒有溫度，只有一種漠然的審視。
像在看一隻螻蟻。
柳如煙被那隻眼睛盯住的那一刻，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一種奇怪的感覺從靈魂深處涌了上來。
像是被人看穿了，從裡到外，從肉身到神魂，從過去到現在，什麼都藏不住。
她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，扔在大庭廣眾之下。
從蒼蘭大陸的青陽城柳家大小姐，到瑤池仙宮的二師姐。
大師姐那時候還是個小不點，走路都不太穩，卻總是跟在她身後。
「二師妹，你去哪呀？」
「二師妹，你等等我呀。」
「二師妹，我給你留了好吃的！」
那些畫面一幕一幕在腦海中閃過，速度快得像翻書。
柳如煙的眼睛濕了。
不是因為疼，是因為那些記憶太鮮活了。
然後那隻眼睛的畫面一轉。
玄黃大陸，北域戰場。
殺不完，怎麼都殺不完。
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倒下，有的閉上了眼睛，有的連眼睛都沒閉上。
她殺紅了眼。
輪迴·奪運轉到極致，灰色的光芒在掌心翻湧。
一隻天魔，兩隻，十隻，一百隻。
她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，只知道體內的力量越來越強，強到快要失控。
師尊說她吞噬得太多了，要她克制。
可她克制不了。
戰場上每一息都有人死，她多殺一隻，就能多救一個人。
「你走了一條不該走的路。」
一個聲音在腦海中響起。
不是男聲也不是女聲，不是從外面傳來的，是從那隻眼睛的方向傳來的。
「這條路沒有盡頭，走下去只會害人害己。」
柳如煙愣了一下，忽然笑了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還要走？」
「不走，那我怎麼變強？」她仰頭看著那隻眼睛，
「師尊都被你送走了，我做為她的弟子，難道要躲在後面嗎？」
「你不怕將來會變成一個怪物嗎？」
「我不怕，」柳如煙吸了吸鼻子，
「師尊說過的，無論我變成什麼樣，她都不會嫌棄我。」
那隻眼睛盯著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城牆上的桃夭夭以為出了什麼變故，差點又要衝出去。
然後那隻眼睛緩緩閉上了。
劫雲開始消散。
一道金光從裂縫中灑下來，落在柳如煙身上。
暖洋洋的。
她閉眼感受了一下，丹田裡那座灰色的道台在此刻終於完整了。
「成功了？」
遠處，有人小聲問了一句，像是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「成功了……柳師姐成功了！」
「柳師姐！柳師姐成大帝了！」
聲音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，從兩個人變成一群人。
城牆上，一個瑤池仙宮的女弟子捂著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「別哭了。」旁邊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，「柳師姐突破了，這是好事。」
「我知道是好事……可我就是忍不住。」
桃夭夭第一個跳進了坑裡。
她落在柳如煙面前，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，「疼不疼？」
「不疼。」柳如煙咧嘴笑了一下。
桃夭夭看著她那副明明疼得要死還要硬撐的樣子，眼眶一下就紅了。
她從儲物戒里拿出一件長裙給柳如煙披上，
「先把衣服換了，這麼多人看著呢。」
柳如煙低頭看了看自己，接過衣服迅速換上。
等她換好衣服從坑底上來的時候，迎接她的是瑤池仙宮弟子的一陣歡呼聲。
那聲音太大了，大到她有點發懵。
桃桃擠開人群跑過來，大眼睛裡全是淚花。
「二師姐，你剛才好嚇人……桃桃還以為……還以為……」
「以為什麼？」柳如煙蹲下來，揉了揉她的小腦袋。
「以為你回不來了……」桃桃說著說著就哭出來了，小鼻子一抽一抽的。
柳如煙將她抱起來，「二師姐這不是好好的嘛。」
「可是你剛才流血了……好多好多血……」
「那都是假的。」
「騙人。」桃桃從她懷裡抬起頭，嘟著嘴，「二師姐你騙人，我明明看到了。」
「好了好了。」柳如煙拍了拍她的後背，「二師姐以後不騙你了，好不好？」
小丫頭這才滿意的把臉埋進她懷裡蹭了蹭。「二師姐身上有點臭。」
「你這個小沒良心的。」
旁邊的人，也都被這丫頭逗笑了。
上官晴站在人群最前面，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。
她本來不想哭的。
二師姐渡劫成功，這是好事，應該笑。
可眼淚它不聽話，自己就往下掉。
「五師妹。」柳如煙走到她面前，「你哭什麼？」
「我沒哭。」上官晴吸了吸鼻子。
「沒哭嗎？我怎麼覺得你眼睛比我還紅？」
柳如煙伸手把她拉過來，抱了一下。
上官晴靠在她肩上，把臉埋著，聲音悶悶的。
「二師姐，你下次別這樣了，我害怕。」
「好，下次不了。」
顧洛璃站在旁邊，沒說話，眼眶也是紅的。
柳如煙鬆開上官晴，走到她面前。「三師妹。」
「二師姐。」顧洛璃的聲音有點啞。
柳如煙伸手，輕輕抱了她一下。
葉靈兒站在最後面，低著頭，手指絞著衣角。
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柳如煙走過去，站在她面前，同樣伸手抱了她一下。
柳如雪擠過來，小臉哭得一塌糊塗。「姐姐！」
「哭什麼？」柳如煙伸手擦了擦自己妹妹臉上的眼淚，
「你姐也現在可是大帝了，你應該高興才對。」
「我高興……」柳如雪吸了吸鼻子，「我就是高興才哭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