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番話，如醍醐灌頂，讓殿內所有人的思緒，都從眼前的血海深仇，瞬間拔高到了關乎整個種族萬古命運的戰略層面。
是啊！
與巫族爭一日之長短，逞一時之匹夫之勇，又能如何？
就算今日殺下界去，屠了刑天，滅了后羿，又能改變什麼？
只要十二祖巫不死，只要那詭異的血祭大陣根基尚在，妖族就永無寧日。
可若是……
若是在紫霄宮中，天帝陛下能得聖人垂青，窺得那一線成聖的玄機……
屆時，區區巫族，反手可滅！
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，一勞永逸！
「弟弟……」
帝俊看著顧淵那張略帶病容，卻清澈無比的眼眸，心中翻湧著無盡的感動與自責。
自己空有天帝之名，卻在盛怒之下，險些將整個妖族帶入萬劫不復的深淵。
而自己的弟弟，身負重傷，本源虧損，卻依舊在為整個妖族的未來殫精竭慮，一語道破天機，為自己，為整個妖族指明了前路。
這份恩情，這份智慧，已重過不周山，深過四海！
「朕……明白了。」帝俊深吸一口氣，他眼中的滔天怒火與殺意盡數斂去，取而代代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與決然。
他轉身，面向殿內所有妖神，聲音威嚴，傳遍九天：「傳朕法旨！」
「即日起，天庭封鎖南天門，非有朕之手諭，任何人不得擅自下界！」
「羲皇、妖師，你二人負責統籌，督促周天星辰幡的煉製，萬年之內，朕要看到三百六十五桿主幡，盡數歸位！」
「其餘妖聖，各歸本位，鎮守周天星斗大陣各處節點，梳理星力，穩固天庭氣運，不得有誤！」
「朕，將閉關參悟，為萬年後的紫霄宮聽道，做萬全準備！」
「至於今日商羊之仇，三萬妖兵之血……」帝俊的聲音陡然轉冷，殺機凜然，「待朕自紫霄宮歸來之日，便是與巫族……清算總帳之時！」
「臣等，謹遵陛下法旨！」
大殿之內，伏羲、鯤鵬、商羊等所有妖聖，齊齊躬身，聲音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與信服。
一場足以傾覆天庭的危機，就這麼在顧淵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間，化作了整個妖族埋頭發展，積蓄力量的無上動力。
安排好一切，帝俊再次回身，看著軟椅上氣息又「虛弱」了幾分的弟弟，滿心都是疼惜。
「弟弟，你先回宮好生歇息，為兄……」
「兄長，」
顧淵打斷了他，抬起頭，用那雙「純真」的眼睛看著他，「紫霄宮聽道，事關重大。小弟雖修為低微，但也想……陪兄長一同前往，長長見識。」
帝俊聞言，先是一愣，隨即心中湧起一陣暖流。
他知道，弟弟哪裡是想長見識。分明是擔心自己一人前往，會出什麼岔子，想要在旁邊提點自己。
「好！好！好！」帝俊連說三個好字，眼眶微紅，「你我兄弟，自當一同前往！」
他親自扶著顧淵，一步步將他送回了東皇宮，又再三叮囑侍女好生照料，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去，投入到了緊張的備戰……不，是備課之中。
……
寢殿內，只剩下顧淵一人。
他臉上的病容與疲憊，如潮水般褪去。
他慢悠悠地重新躺回那張由太陽神晶雕琢而成的搖椅上，嘴角勾起一抹愜意的弧度。
喧囂散盡，這才是屬於他自己的，思考時間。
顧淵隨手將那條用來偽裝虛弱的雪白狐裘扔到一旁，伸出右手，虛空一握。
「嗡——」
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能鎮壓諸天萬道的鐘鳴在他掌心響起。
一枚古樸小巧的青銅鐘印記在他掌心浮現，散發出一縷縷灰濛濛的混沌氣流，瞬間將整個東皇宮的空間徹底封鎖，連天道意志都無法滲透分毫。
先天至寶，東皇鍾。
有了這件至寶隔絕天機，顧淵才終於徹底放鬆下來，整個人慵懶地靠在軟榻上，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，發出「篤、篤、篤」的清脆聲響。
大殿內寂靜無聲，只有這敲擊聲在迴蕩。
顧淵的大腦，卻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速運轉，瘋狂地復盤著剛才發生的一切。
落霞谷之戰。
商羊重創，三萬妖兵覆滅，三大頂尖大巫出手。
以及……最後那一刻，橫貫九天、強行抹平一切殺伐的紫霄宮法旨。
「道祖二講……大羅之道，准聖之妙，斬三屍證道之法……」
顧淵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幾個詞，嘴角漸漸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。
「果然，和我猜的一模一樣。這老傢伙，還是下場了。」
顧淵閉上眼睛，腦海中將整個巫妖爭霸的棋盤重新推演了一遍。
其實，從一開始，在看到那塊帶有極度微弱滅源氣息的骨片時，推測到可能存在的葬天閣。
便故意在帝俊面前裝暈，引得帝俊大發雷霆，派鯤鵬去查，最後查出了萬骨窟的血祭大陣。
雖然與葬天閣貌似無關。
可歪打正著，促成了巫妖的矛盾加重。
按照正常的洪荒軌跡，妖族在得知巫族如此挑釁，甚至企圖污染妖族氣運後以帝俊那狂傲的帝王心性，以妖族初建天庭正是氣焰最為囂張的時刻，必然會傾巢而出，殺向洪荒大地。
那將是一場極其慘烈、曠日持久的血戰。
妖族會在大地上與巫族死磕，氣運會被血祭大陣瘋狂消耗，雙方結下無可挽回的血海深仇，提前開啟量劫。
所以顧淵叫停了這些。
他不僅沒有讓妖族下界，反而提出了「閉關鎖國」、「煉製周天星斗陣旗」的策略，把整個妖族天庭變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，硬生生按住了妖族的戰爭機器。
巫族在下面布置了天羅地網，結果妖族不下來了。
這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，讓巫族那幫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祖巫們憋屈到了極點。
果然，巫族忍不住了。
他們主動出擊，在落霞谷設伏，圍獵妖聖商羊，企圖用商羊的命，作為逼迫妖族天庭下場的誘餌。
只要商羊一死，帝俊必然會發瘋，妖族大軍必然會不顧一切地衝下界去。
量劫衝突必然再度爆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