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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6章 你就那麼喜歡被人折辱?

2026-10-22 05:52:46 作者: 探花大人

  我被這一把推搡幾乎要拉扯出眼淚來。

  他推我時,仿佛我只是一個鞠,一樣無價值的器物。

  因了沒什麼用,他對此棄若敝屣。

  殿外的風雪依舊沒有停歇,殿內的燭光也跟著左搖右晃,我就像這搖曳的蠟炬一般,心裡徘徊,孤苦,想拔步就走,可仍舊被燭台牢牢地定住了。

  蠟炬無處可去,只能留在燭台。我也一樣,蠟炬走不了,我也走不了。

  一旁的人揶揄我,「日日想走,如今又不走了?」

  宜鳩在這裡,我豈會自己走。

  若要走,謝先生來迎我時,我不是早就能走了嗎?何必在此又忍受了這小半年的磋磨。

  我知道自己的宿命。

  我這輩子,這餘下的一生,是為宜鳩活,為大周活,是要為暮春的那把大火贖完自己的罪孽,罪贖不完,就不能為自己活。

  因而,我沒有走,也不能走。

  一顆心沉沉的,我說,「放我弟弟走。」

  他笑起來,又好奇問我,「你呢?」

  我的答聲低若蚊蟲,「我留下。」

  那人笑得涼薄,涼薄之外,似又夾雜著掩不住的鄙夷,「留下來,可是要被我折辱的,你就那麼喜歡...........被人折辱?」

  心口一窒,我扭頭去望他。

  他聲腔不高不低,然殿裡所有人都聽得見。這輕飄飄的話,每一句都似一把刀,一刀刀地往我的心口裡扎去。

  我知道會受盡折辱,我什麼都知道,從前一樣樣全都體會過了。

  所有人也都會知道,會知道我在郢都這三百多日裡不堪的境遇。

  大表哥亦是。

  大表哥也一樣會知道。

  我立在這裡,一身杏紅色的華袍似被人一層層地剝開,似不著一物,又似著起了火來,燒著了抱腹,燒著了襯裙,燒完裡衣,又來燒外袍,燒得我渾身滾燙,無地自容。

  宜鳩在他手裡掙著,抓著那人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一口,把那人咬得「嘶」了一聲,關長風即刻就把宜鳩拉去了一旁,扼住他不許他再往前。

  宜鳩含淚大叫,叫得撕心裂肺,「壞人!壞人!放我姐姐走!」

  小小的宜鳩必定想起來那隻拴在我腳踝的金鈴鐺,他曾在木紗門裡把一場場折辱看在眼裡,把鈴鐺響起的聲音也全都聽了個清清楚楚。

  我出身鎬京王室,父親是天子,母親是王后,金尊玉貴,從前沒有受過那一樣樣的折辱。

  

  心一寸寸地往谷底跌,臉也一寸寸地白了下去。

  他從來也沒有喜歡過我,哪怕些許,好似許久前聽過一句——

  當個狸奴,玩玩罷了。

  那人便笑,「你瞧,一直都是她不肯走。她留戀楚地。」

  他知道自己只要留下宜鳩,我就一定不會走,早有過先例,也屢試不爽,因此不慌不忙,成竹在握。

  他說,「蘭卿,該你選了。」

  他還說,「一個價值萬金,一個.........不值一兩。」

  我似被定在了原地,垂著頭,盯著自己的腳尖,不敢去聽。

  心裡一陣沒來由的酸楚翻山倒海地襲來,將我徹頭徹尾地卷了進去。我原先以為,彼此雖是弒父的死敵,但這麼久過去,在他心裡至少也會占有一席之地,不曾想過是輕飄飄的,一筆帶過,一兩也不值。

  周太子價值萬金,不可估量,而我,被人當作侍妾那麼久,日復一日地嫌惡,鄙薄,折辱,竟還以為自己不可替代。

  你想想,當真喜歡一個人,又怎麼會極盡所能地折辱呢?

  是我自己破了防線,動了不該有的心思。

  這身杏紅的華袍如此耀眼奪目,可如今的稷昭昭..............已經配不上這樣的衣裳了。

  如今的稷昭昭,可還配得上做申國的夫人嗎?

  殘破不堪,不清不白,也已經不配了。

  我在恍惚中聽見大表哥問,「你對昭昭,就沒有過一點兒喜歡麼?」

  那人笑而不答,只是道了一句,「蘭卿,問你自己。」


  我從來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,大表哥可喜歡過我嗎?姻親之國是從自還未出生就有的婚約,不管我是什麼樣的人,好的,惡的,美的,丑的,只要我是宗周稷氏,是申國的甥女,申國平陽的嫡長子就會來娶。

  這樣的婚約與結盟牢不可破,可婚約之外,可有喜歡?

  我不知道。

  不知道啊。

  大表哥與我有一雙一樣的桃花眼,好看,溫柔,脈脈含情,那是申國顧氏所特有的,而今淚眼模糊,我看不清那雙桃花眸子裡如今究竟生出來什麼樣的神色。

  真怕聽到不敢聽的答案啊。

  偏偏這樣的問話當著申人,楚人,當著所有人的面。不管當著什麼人的面,都使我無地自容。

  縛在一起的手不安地掐著指尖,我忍著眼淚,抬起頭來沖大表哥笑,「大表哥,快帶宜鳩走吧。」

  那隻我十分熟悉的手輕扣住了我的脖頸,手的主人在耳旁輕斥,「多嘴。」

  他不再等大表哥做出抉擇,言罷冷聲朝左右的人道,「帶走,送周攜王做禮。」

  關長風帶著左右的人架著我和宜鳩轉身便往後頭疾走,後頭沒有燃燈,也無人秉燭,後頭黑洞洞的一片,似一張惡獸的嘴巴,要將前往的人一口吞噬,吞個乾乾淨淨,一點兒肉渣都不剩下。

  送給攜王,宜鳩必死,我也必死。

  小宗上位,必斬盡殺絕,不給大宗留一點兒活口。

  在場諸人,誰不知道。

  楚人走得很快,似腳下生風,很快就要離開光亮處,就要進入惡獸口中,我在這殿外滔天的風雪聲中,在這疾疾的、雜沓的腳步聲中,聽見大表哥倉皇道了一句,「蕭鐸,留下宜鳩!」

  公子蕭鐸似沒有聽清,笑問一句,「留誰?」

  我清清楚楚地聽見大表哥說話,「留下宜鳩。」

  大表哥終究是選了宜鳩。

  我的心被重重地一創。

  我知道只能選一人,若只能選一人,那只有選宜鳩。可當大表哥果真選了宜鳩的時候,為什麼我的心裡,眼裡,我的四肢百骸,連同五臟六腑也都酸酸的,酸澀澀的,想要大哭一場呢?

  我不知道。

  忍了半天的淚,忽然就滾了下來。

  你說,誰不希望永遠被人堅定地選擇呢。

  公子蕭鐸的笑使我畏懼,他似早就知道這樣的結果,因此示意楚人將我們姐弟帶回。

  他撫著我的小腹問大表哥,「連孩子都不要了?」

  我的腹中有一陣陣地悸動,那裡也許果真有一個孩子。我希望沒有,希望自己永遠乾乾淨淨,永遠純粹得一塵不染。

  大表哥只是笑,神色卻沒什麼大波瀾,好似早就知道這裡有一個孩子,漆黑的眼瞳,如化不開的濃墨,他說,「昭昭,你不必怕,將你在此處暫留片刻。」

  蕭鐸搖頭笑,「如今不要,以後就不會是你的了。」

  也許是太冷了,殿內並沒有生火,我渾身止不住地發抖。

  我垂著眼睛,可眼淚還是吧嗒吧嗒地往下落,打在我的腕間,也打在那人的手上。

  我在滿眼的淚水中瞧見那人的手凜了一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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