唱戲的來了。
他說大表哥唱戲,唱的又是我的戲,說戲不真不好看,要我也親眼看著這一出不知到底是什麼樣的戲不可。
一旁的人說完話,片刻就直起身來,收了笑,直得似青松修竹,愈發顯得挺拔,也把那頎長的身影打在我與宜鳩身上,打下來一道黑壓壓的影子,「蘭卿,等你許久了。」
大表哥笑,負手立著,「不愧是從鎬京殺出來的蕭棄之,果真好大的本事,這夜楚宮天羅地網,竟也困不住你。」
啊,難怪這夜醉酒沉睡時,好似聽到無數次重靴踏地的聲響。當時不知何故,醒來也無暇多想,原來在我醉酒的空當,申人與楚人已廝殺了半夜。不然趕來的申人怎會風塵僕僕,沾血帶泥。
公子蕭鐸亦笑,「不及蘭卿,有個淑人君子的好名字,浮雲蔽日,大奸似忠,把這小狸奴哄得團團轉。」
他們二人話中有話,處處透著弦外之音,回想起在雲夢澤初遇大表哥那日,他們二人的境況又是大為不同。
雙方人影幢幢,殿內卻似十分空靜,唯有他們二人一來一往,似兩軍交戰,那鐵馬金刀一交鋒便鏗鏘一聲,錚錚然叫人心驚膽戰。
對面的大表哥笑,「棄之,你終究是想做王了。」
一旁的公子蕭鐸也笑,「做王有什麼不好?」
他說著話,順手敲了敲宜鳩的腦袋,問起對面的人來,「你不是,早想取而代之?」
看得我屏息斂聲,也聽得我一顆心七上八下,參不透他們的話誰真誰假,真的有幾分真,可摻了一點兒假?
假的是不是無一可取,可也帶著幾分不為世人所知的真相?
我定定地聽著,心煩意亂,胡思亂想,提著一顆心,大表哥說了什麼我沒有聽見,卻見一旁的人俯首在我耳畔又道,「稷氏,你的好表哥,可不止要做申王,他想...........」
他別過臉來朝著我笑,昏黃的燭光下映得那張皙白的臉邪佞無一絲人性,說出口的話更是猶如當頭一棒,倉皇奔走小半夜尚未暖和過來,頃刻就被澆得冰涼。
他頓了一頓,一雙鳳目攝人心魄,「做天子呢。」
只有鎬京稷氏才能做天子,諸侯在各自的封國里稱王也就罷了,妄圖南面稱尊做天子,世人皆知,這是大逆不道。
宜鳩與我一樣,他也一樣震驚吧。
他望著公子蕭鐸,又去望大表哥,那么小的人,他也眉頭緊鎖。
可我不會上當,申國顧氏是宗周稷氏的姻親,數百年榮辱與共,血濃於水,決計也不會分崩離析,悖逆不軌。何況我大表哥,申國公子蘭卿,金昭玉粹,賢良方正,志節清白,豈是這弒殺天子的叛賊能挑撥離間的。
遠近親疏,豈能看不分明。
公子蕭鐸看得清,我一樣也看得清。
不信你瞧,大表哥被這話逗笑,那神姿高徹的人不會陷入郢都蕭氏狡猾的陷阱里,他笑得好似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,「棄之啊,為了脫身,你還有什麼事干不出來。」
公子蕭鐸笑著搖頭,「還有誰比得過你詭詐。」
他們的話似短刃相接,句句都能見血,誰知道誰捅得更深,也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。
大表哥收了笑,「放了宜鳩,我或可向楚王求情,留你一命。」
公子蕭鐸卻笑,一身的墨色長袍愈發使那張皙白的臉涼薄不近人情,「也不是不行。」
言罷拍了一下我的屁股,頗有興致地朝著對面的人提議,「既來了,就選一個吧。」
他又出了一道難題,與這一年七月十五時出給謝先生的難題一樣。
當初謝先生毫不猶疑地就選了我,可因了宜鳩重傷,是我自己願意留下來。
眼下,當大表哥也面臨著與謝先生一樣的難題時,大表哥又會怎麼選呢?
我..........
孰輕孰重,我也不知道。
盼著他趕緊帶走宜鳩,可也怕他一句也不提我。若他一句也不提我,不要我,我又該怎麼自處呢?
也一樣不知道。
心裡忐忐忑忑,莫名慌張。
只切切瞧他,瞧著公子蘭卿。
可萬幸啊,萬幸大表哥沒有上公子蕭鐸的當,他還把戲都拋給了想要看戲的人,「人都在你手裡,你說了算。」
公子蕭鐸輕笑,修長的指節輕勾我的臉,「哦,也好,那我就留.............」
話說一半,吊著我的心。
我望著大表哥,大表哥也望著我們。
我的心便在這空當,空空蕩蕩的。
直到一旁的人在有意頓了良久之後說,「稷宜鳩吧。」
你瞧,公子蕭鐸從來要選的人都只有宜鳩。還記得謝先生來迎我那一回嗎,他選宜鳩,也沒有什麼好猶疑的,須臾之間就做出來抉擇。
眼下亦是。
誰不知道周太子的政治價值遠比一個九王姬大。
世人都知道,只有謝先生不在乎什麼政治價值。
大表哥的神色有幾分異樣,他問,「我表妹,你捨得?」
公子蕭鐸又笑,我聽不出來他的笑聲里到底填滿了什麼情緒,他幾乎是鄙夷的,輕佻的,「好笑,一個侍妾,有何不舍?」
也不知道為什麼,聽得我心裡............
莫名酸澀,異樣難過,一顆心也漸漸往下墜去。
可這又是因了什麼呢?
我也不知道。
恍惚中在腦海中突然就蹦出一句話來,「不捨得你,折回來了。」
這句話好似將將才聽過,卻又好似過去了不知多久,好似距離這句話已經過去了千百年,早不知是何人說起,何時說起了。
唉,原本也是該想到的,彼此早就恨之入了骨,不是早就顯而易見的事麼,不然他今日出了萬福宮後殿時怎麼會反問我一句,「你,算什麼?」
我不算什麼。
只不過是他報復鎬京稷氏的工具。
死去的稷氏已經死了,可活著的稷氏還活著。
他說著話,指尖勾住我的腕間的麻繩,往前推了我一步,催促道,「再給你一次機會,去吧,找你大表哥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