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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4章 給他,唱一齣戲

2026-10-22 05:52:42 作者: 探花大人

  酒全醒了。

  一點兒的醉意也無。

  此刻的殿內燭光昏黃,仍能瞧清楚他換的是墨色鎏金的長袍。

  從前,我極少見他穿這樣的衣袍。

  這制式與顏色皆襯得他氣質陰鬱,蟠龍紋樣又斥滿了他的野心與欲望。

  那是對絕對權力的欲望。

  我記得從前問他,「公子就不想做王嗎?」

  他答得乾脆果決,不帶一絲猶疑,不過是閒閒反問一句,做王有什麼意思。

  他長了一幅雲心月性的好模樣,又閒居山間竹林,看起來清心寡欲,一塵不染,他說做王沒什麼意思,旁人也許也就當了真。

  可真有野心的人,野心是藏不住的,早晚非要暴露出來不可。

  不信你瞧吧,不管是早有此心也好,一步步被迫也罷,距離那一次問話才過多久,就要發起一場誓要翻天覆地的宮變了。

  哪裡有人不喜歡權力呢?

  

  即便天生不喜歡,在親歷過絕對權力掌控世間的一切,主宰人間的生殺予奪大權之後,也會喜歡極了,也必沉迷其中不能自拔。

  四海之內,皆為王臣,誰不為此著迷呢?

  這夜半的奔忙,跑得我氣喘,喘得停不下來,看慣了他著素雅修竹的輕袍,乍然如此裝扮,看起來冷峭不近人情,就愈發拒人於千里之外了。

  宜鳩在他手中,寬大的鎏金袍袖下露出來皙白又修長的手閒閒地搭在宜鳩的腦袋上,小小的人兒一雙圓滾滾的眼睛只望著我,嘴巴抿著,沒有說話。

  看似被人輕輕搭著,實際正被牢牢掌控,他知道自己跑不了,因此也並不跑。

  他才十歲,可與我一樣,早早地就經受了國破家亡的苦,甚至,在我不知道的地方,他吃的苦也許遠遠地多於我。

  因而這樣的宜鳩,就分外令人疼惜。

  我問他,「你要幹什麼?」

  那野心已然藏不住的人仍舊似笑非笑,「要你。」

  無恥。

  想要我的人多了,他要,我稷昭昭就得給嗎?

  休想。

  自這年三月積壓了許久的怒火在此刻終於有些蓋不住了,也許因了大表哥是夜就在楚宮,有十足的把握帶我們走,因此心裡總算多了幾分底氣,故而我豎眉說話,「把弟弟還給我!」

  無恥的人仍舊說無恥的話,他說,「你過來,就還給你。」

  哈,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兒,這樣的鬼話都能信呢。

  天亮我就要跟著大表哥遠走高飛,豈會重蹈覆轍,再回到他的身旁?

  他誆我,不過是為了挾持我和宜鳩,繼而從楚宮脫身,我心裡明鏡似的,別以為我不知道。

  我牢牢地杵在原地,誰也休想撼動我一步,我想,我該尋一個機會,先離開這裡。楚宮雖大,我定能先一步到萬歲殿,大表哥就在那裡與楚成王蕭璋議事。

  找到大表哥,大表哥會救出宜鳩。

  無恥的人還在溫和地朝我招手,他似哄著我,「昭昭,聽話。」

  聽話?

  簡直笑話。

  我信他才是見了鬼。

  他是亡了我大周,是弒殺了我父母親與宗族,是囚了我將近一年,讓我吃盡了無數苦頭的人,我還聽他的話,讓他再監禁我的幼弟,讓我做他的侍妾,再給他生個一生也不得自由的質子嗎?

  我有些氣笑了,我實在不知道聽他的話,跟著他走於我有什麼好處,有什麼可期冀的啊。

  分明,他若不來節外生枝,過了今夜,等到天明,我和宜鳩就跟著大表哥一同動身回申國了。

  或者宜鳩在他手中,或者我在他手中,我們姐弟二人若同時困在他手中,大表哥又怎麼會有勝算。

  我堅定地搖頭,「蕭鐸,你休想!」

  那人也笑,笑得神色複雜,「翻臉了,不認人了。」

  我一臉惱色,「一再挾持我弟弟,你的臉,又在哪兒?」

  那無恥的人神色微變,大抵沒有想到我會這樣駁他,總算說出實話,暴露出叫我過去的真正目的,也開始翻臉,叫起了我的姓氏來,「稷氏,你過來,我請你看一齣戲。」


  我一口回絕了那個人,「你的戲,我不想看。」

  那人含笑微微搖頭,一雙丹鳳眼瞧來,內里含著幾分戲謔,糾正我,「是你的。」

  沒頭沒尾的,「我的什麼?」

  那人薄唇輕啟,聲腔涼涼,「你的戲。」

  真叫人啞口無言,那就更不想看了。

  我說,「去你的鬼把戲!」

  趁他不備,我轉身就走,一轉身卻猛地撞到了一堵厚實堅硬的人牆,撞得我後退半步,腦袋瓜子嗡嗡地響。

  我的朋友關長風正張開雙臂攔我,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身後,悄無聲息的,我一點兒察覺都沒有。

  呵,我的朋友。

  這已經不是關長風第一次攔我了,別館攔我,象行山攔我,就今日楚宮分道揚鑣前,不也還企圖攔住我嗎?

  他攔過我到底有多少次,多的我已經有些數不過來了。

  我捂著腦袋緩了好一會兒,這看似一身普通儒雅的袍子,裡頭居然還佩戴鐵甲,難怪似銅牆鐵壁一般,好傢夥,這是果真要造反了。

  我怒目圓睜地斥他,「關長風!」

  那麼高那麼魁梧的人,一雙手臂仍舊攔著,目光卻別開他處不敢看我,「姑娘不能走。」

  關長風是個狗腿子,從來都是,原本都在一處的時候看不出來,以為他變好了,果真是我的朋友了,我也都掏心掏肺的,還替他背了腰牌的鍋,不指望著他能感恩戴德,至少別在緊要關頭擋我的道。

  沒想到才多久,關長風就已經原形畢露,這餵不熟的白眼狼,天生的狗改不了吃糞。

  還說什麼「我是你的人」,簡直胡說八道,張口就來。

  任是我繞道也好,推搡也罷,那堵牆都牢牢地立著,「姑娘走不了。」

  這死狗腿子。

  怎麼又叫姑娘,不叫王姬了。

  我已經分不清自己是跑得喘,還是氣得喘,可除了咬牙切齒,好像沒什麼有用的法子,「關長風,你走開!」

  那狗腿子這才抬眼,俯身低頭要低聲與我說話,「姑娘信我,公子今夜...........」

  信這狗腿子的鬼,我的巴掌比他的話快。

  他還沒有說完話,我的巴掌已經甩出去了,在他臉上甩出了重重的一聲響,狗腿子未說完的話戛然就被打了回去。

  得虧他低下頭來,不然我還夠不著呢。

  可打了回去也沒什麼用,狗腿天生就是狗腿,是怎麼都打不醒的,不過是輕道了一聲,「得罪姑娘了。」

  一雙手似鉗子一樣將我雙腕牢牢鉗住,不管我怎麼掙,也不管怎麼走得踉蹌,鉗著就回了那無恥的公子跟前。

  我瞧著宜鳩,他暫時還好好好的,也許是習慣了落難與挾持,為使我放心,還強打起精神來沖我笑。

  我自己的弟弟,真笑和假笑我能分不出來嗎?

  他笑得像個苦瓜,而我的心裡啊,也唯有一陣陣的抽疼而已。

  我們姐弟的苦難,楚人怎麼會懂,又怎麼會體會同情呢?因此我早就知道,不要像個藤蔓一樣,永遠依託著旁人而活,眾所周知,旁人就是旁人,旁人是靠不住的。

  那無恥的人一手扶著宜鳩的腦袋,一手落在我肩頭,只需使上一個眼色,狗腿子們即刻就取來了麻繩,要將我姐弟二人捆起來。

  簡直豈有此理,還說什麼「捨不得你」這才折了回來,信他就見鬼了。

  我護著宜鳩,大聲沖狗腿子們喝著,「這是大周太子!誰敢動他!」

  大周終將復立,終將,至少在西邊已經立了一個攜王了。雖然小宗繼位違背宗法禮制,我與申人皆不承認,而宜鳩一旦繼位,與這位攜王的嫡庶之爭必將始終伴隨,直至一人身亡不可,然小宗卻也是我們的叔父,眼下,或可暫且作為我們護身的法寶。

  不管怎樣,至少大周仍在,宜鳩就還算大周的太子。

  我恨透關長風了,旁的狗腿子還能被我的疾言厲色唬住須臾,可關長風呢,我的朋友關長風..........

  唉,這夜偏偏是他出力最多。

  我和宜鳩雙雙被捆住手,關長風不敢抬頭望我們。

  真是有些瞧不起他。


  要做就堂堂正正地做,鐵面無私地做。怎麼如今,倒小家子氣了起來。

  他不如就做從前的關長風,從前恩怨分明,大不必拖泥帶水,粘皮帶骨。

  我極力掙著麻繩,掙得手腕紅腫,「放開我和我弟弟!我要跟大表哥回家!」

  「你真是個傻子。」那叫蕭鐸的人笑著一嘆,欲言又止,卻又似不吐不快,似憋在心裡許久,非得說上半句不可,「我若告訴你真相,你又該怎麼辦呢..........」

  他也說真相,宋鶯兒也說真相,我快被他們表兄妹二人的真相誑騙瘸了。

  眼下他所說的一切,無不是為了利己。

  休想我理會他一句,我只顧掙脫束縛。那人卻俯身湊在我耳邊,意味深長地笑,「鎬京的真相,不想知道?」

  溫熱的鼻息撲在我耳畔,撲得人耳畔與心裡皆痒痒的。

  我說,「你先放開我。」

  那人挑眉,搖頭,「既是看戲,不真,就不好看了。」

  你聞聞他身上的綠竹味,實在令我厭惡,厭惡極了。我把腦袋扭到一旁,此刻只盼著有蘭草香的人快來,快來,快些回來。

  那人修長的指節掰回我的臉來,迫得我不得不轉回頭來直視他,「你要說,就把話說個明白!」

  那人笑得涼薄,「你心心念念的大表哥才是...........」

  他的話半真半假,叫人辨不分明,不能參透。但他一向如此,不如此怎會蠱惑人心。

  話未說話,大表哥已帶著人匆匆地來,他們的身影在殿門打著一重重的影子,聲腔卻不慌不能,「棄之,我,是什麼?」

  我與宜鳩肩靠肩站在大表哥面前,距他三丈余遠。

  公子蕭鐸笑了一聲,仍舊在我耳邊輕聲說話,「唱戲的來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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