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科幻小說> 目錄頁> 第115章 信仰審查

第115章 信仰審查

2026-03-15 06:58:56 作者: 年少春衫薄

  下城區的瘋狂並沒有隨著廣播的結束而平息。

  反而像是一鍋被徹底煮沸的機油,翻滾著令人作嘔的腥熱氣泡。

  那些氣泡在表面炸開。

  散發出更濃的臭味。

  數以萬計的底層勞工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喪屍,拖著殘破的機械軀體,瘋狂地向著位於下城區正中央的「中樞廣場」涌去。

  那些機械腿在鐵板上踩出雜亂的聲響。

  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」

  像是一場沒有節奏的鼓點。

  有的人跑得太快,生鏽的關節直接斷了。

  身體摔倒在地。

  後面的人踩上去。

  慘叫聲淹沒在嘈雜的腳步聲中。

  沒有人停下來看。

  沒有人伸手扶。

  

  他們只有一個方向。

  那裡是通往上城區的唯一入口。

  也是本次「飛升選拔」的第一道關卡所在。

  陳默混在擁擠、惡臭的人潮中。

  那股臭味太濃了。

  機油、汗液、腐爛的傷口、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化學藥劑的味道,全混在一起。

  熏得人眼睛疼。

  但他沒有皺眉。

  他只是一步一步地隨著人群向前移動。

  那隻隱藏在單片眼鏡下的幽藍眼眸,冷冷地注視著前方那座拔地而起的巨大金屬建築。

  那建築太大了。

  大到像是從天上砸下來的一塊金屬疙瘩。

  它有著哥德式教堂般高聳尖銳的穹頂,那些尖頂像是一根根倒刺,刺向下方(也就是正常視角的上方)。

  但表面卻布滿了粗壯的排氣管、閃爍的神經元線纜以及緩緩轉動的血色齒輪。

  那些齒輪很大。

  比人還高。

  在緩緩轉動。

  每轉一圈,就發出「咔嗒」一聲悶響。

  就像是一頭披著神聖外衣的鋼鐵巨獸,正張開深淵巨口,等待著獵物主動送上門來。

  建築的正前方,擺放著十台造型極其猙獰的金屬座椅。

  那些座椅是銀白色的,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冷光。

  座椅的靠背很高,上面焊接著密密麻麻的金屬線纜。

  座椅的扶手上有固定手腳的鐵箍,內側沾滿了黑褐色的污漬。

  那是血。

  是無數次行刑留下的血跡。

  座椅的上方,懸掛著一個布滿密密麻麻探針的半球形頭盔。

  那些探針很細。

  很長。

  像是一根根銀色的針。

  在燈光下閃著寒光。

  無數根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粗壯線纜,將這十台座椅與後方那座龐大的金屬教堂死死地連接在一起。

  那些線纜有手臂那麼粗。

  一根根從教堂的牆壁里伸出來,像是一條條趴在地上的蛇,爬進座椅的後背。

  「信仰審查開始,所有參與飛升大典的信徒,排隊接受聖父的凝視。」

  一個穿著純白色長袍、戴著半覆蓋式銀色面具的主教,站在高高的金屬布道台上。

  他的聲音冰冷。

  毫無感情。

  像是機器發出來的。

  「任何對救贖會不忠的靈魂,都將在此得到淨化!」

  他的白袍在這油污遍地的下城區顯得格格不入。

  就像是一隻站在糞坑旁的高貴白天鵝。

  潔白得刺眼。

  面具下露出的那隻眼睛裡,充滿了對下方這些機械勞工的極致蔑視。

  那種蔑視毫不掩飾。

  就像在看一堆垃圾。

  在看一堆會動的肉。


  審查,開始了。

  第一批十個激動得渾身發抖的勞工,被全副武裝的教會守衛粗暴地按在了金屬座椅上。

  那些守衛穿著黑色的動力裝甲,有三米高。

  他們的手是機械的,力氣很大。

  那些勞工在他們手裡,像小雞一樣被拎起來。

  按下去。

  冰冷的探針頭盔無情地扣在了他們的腦袋上。

  那些尖銳的探針直接刺破了他們的頭皮。

  「噗嗤——噗嗤——噗嗤——」

  每一聲都很輕。

  但在安靜的廣場上,卻格外清晰。

  那些探針粗暴地接入了他們大腦皮層的神經中樞。

  血順著那些探針流下來。

  滴在座椅上。

  滴在地上。

  「嗡——!」

  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高頻電流聲,十台機器同時亮起了刺眼的白光。

  那光很亮。

  亮得刺眼。

  陳默站在人群中段。

  他開啟了序列1的視界。

  幽藍色的光芒在眼底流轉。

  他看到了一股極其霸道、不容抗拒的精神波動,順著那些探針,蠻橫地刺入了那十個勞工的靈魂深處。

  那波動像是無數隻看不見的手。

  在那些人的腦子裡翻找。

  在記憶里搜索。

  在潛意識裡挖掘。

  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測謊儀。

  這是一台精度極高、且具有極強破壞性的深層精神掃描儀。

  它不僅僅是在探測你的語言是否說謊。

  它是在翻閱你的潛意識。

  剝開你的記憶。

  尋找你靈魂中最隱秘的角落。

  只要你的潛意識裡,有一絲一毫對極樂天宮的怨恨。

  有一絲一毫對「全知聖父」的懷疑。

  甚至哪怕你只是單純地想要為了填飽肚子而上去,而不是為了所謂虛無縹緲的信仰。

  這台機器都能立刻捕捉到!

  都能給你定罪!

  「啊——!」

  突然,二號座椅上的一個半機械女人發出了極其悽厲的慘叫聲。

  那聲音太尖了。

  尖得像是有人在用刀刮玻璃。

  她頭盔上的指示燈,瞬間從純潔的白色變成了刺眼的猩紅色。

  紅。

  很紅。

  紅得像血。

  那是代表著「異端」的死亡光芒!

  「檢測到隱性怨恨,編號D-3321,曾於三年前因高強度勞作失去左臂,潛意識深處對聖父的安排產生過零點三秒的質疑,信仰不純!」

  機械合成的冰冷審判聲,在廣場上空迴蕩。

  那聲音很大。

  每一個字都砸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
  「不!我是虔誠的!」

  那個女人瘋狂地掙扎著。

  她的手腳被鐵箍固定著,掙不開。

  鐵箍被她扯得砰砰響。

  「我每天都在祈禱,我願意為聖父獻出我剩下的一切!」

  她僅剩的肉眼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凸出眼眶。

  那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。

  淚水混合著頭皮上滲出的鮮血流淌下來。

  流了滿臉。

  混在一起。

  分不清是淚還是血。

  但高台上的主教只是冷漠地揮了揮手。

  那動作很輕。

  像是趕走一隻蒼蠅。

  下一秒。


  二號座椅內部猛地爆發出了一股恐怖的高壓電流。

  「滋啦——!」

  那聲音太響了。

  響得壓過了所有的嘈雜。

  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電流聲,那個女人的身體瞬間僵直。

  僵得像一根木棍。

  眼耳口鼻中同時噴射出灼熱的白煙。

  那煙是白色的。

  很燙。

  帶著一股濃烈的蛋白質燒焦的惡臭味。

  空氣中頓時瀰漫起那股味道。

  很刺鼻。

  聞著就想吐。

  短短兩秒鐘。

  一個活生生的人,就被從內部徹底烤熟。

  變成了一具焦黑的屍體。

  屍體還保持著坐姿。

  眼睛瞪得很大。

  嘴巴張著。

  像是在無聲地尖叫。

  而周圍那些排隊的勞工,不僅沒有感到恐懼,反而像是看到了某種神聖的儀式。

  他們瘋狂地跪在地上。

  雙手合十。

  額頭磕在鐵板上。

  砰砰作響。

  「讚美聖父!」

  「感謝聖父淨化異端!」

  「聖父的偉大,光照萬民!」

  那些聲音此起彼伏。

  越來越大。

  最後匯成一片狂熱的頌歌。

  緊接著,五號座椅、八號座椅也相繼亮起了紅光。

  一個是潛意識裡想要尋找被抓走當「天使」的女兒,信仰不絕對。

  另一個則是單純地對下城區的惡劣環境感到了一絲厭惡。

  沒有審判過程。

  沒有辯解的機會。

  高壓電流無情地貫穿了他們的軀體。

  將他們連同那些所謂的「不忠」念頭,一起燒成了焦炭。

  第一批十個人,只有三個人活了下來。

  那三個人被從座椅上解下來的時候,腿都軟了。

  站都站不穩。

  但他們還在笑。

  還在哭。

  還在磕頭。

  感謝聖父的「恩典」。

  看著那幾具被清理機器人像倒垃圾一樣拖走的焦屍。

  那些機器人無聲無息地滑過來,夾起屍體,扔進一旁的運輸車裡。

  陳默的眼神徹底冰冷了下來。

  那冷比深海還冷。

  比冰窖還冷。

  這台機器的嚴苛程度超出了他的預料。

  它不看你的行為。

  只看你的潛意識。

  而在陳默的潛意識裡,裝滿了對極樂天宮的滔天恨意。

  裝滿了對趙家那些偽神的殺意。

  裝滿了復仇的火焰。

  那火焰太旺了。

  旺得像是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。

  哪怕他此刻偽裝得再好,只要那根探針刺入他的大腦,他那如深淵般漆黑的復仇之火,瞬間就會把這台機器的警報器燒爛!

  燒成灰!

  絕不能硬抗。

  絕對不能讓這台機器接觸到真實的「陳默」。

  「下一個批次,上前接受凝視!」

  主教的聲音如同催命的音符,在廣場上空迴蕩。

  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按上座椅。

  一波又一波的紅光亮起。

  一具又一具焦黑的屍體被拖走。

  那股刺鼻的焦肉味越來越濃。

  濃得化不開。

  濃得讓人想吐。


  隊伍在快速縮短。

  很快,就輪到了陳默所在的這一批次。

  「站上去,底層的老鼠。」

  一個穿著動力裝甲的教會守衛走了過來。

  他的機甲有三米高,站在那裡像一座鐵塔。

  他用手中的電磁步槍狠狠地懟了一下陳默的後背。

  那槍管很硬。

  懟得陳默往前踉蹌了兩步。

  「快點!別磨蹭!」

  守衛的聲音從面罩後面傳來,沉悶,兇狠。

  陳默沒有反抗。

  他像一個被嚇壞了的、卑微的機械工一樣,佝僂著身體,跌跌撞撞地走向七號座椅。

  他的肩膀塌著。

  他的頭低著。

  他的腿在抖。

  恰到好處的抖。

  他走到那張還沾染著上一個死者鮮血的金屬座椅前。

  那些血還沒幹。

  粘稠的。

  暗紅色的。

  在座椅上流成一小灘。

  他緩緩坐了下去。

  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脊椎蔓延全身。

  那冷像是無數隻螞蟻在往上爬。

  爬過後背。

  爬過脖子。

  爬進腦子裡。

  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既然不能讓機器看到真實的自己。

  那就給它看一個「完美」的虛構品!

  就在頭盔即將降下的那一刻,陳默在腦海中,毫不猶豫地激活了【作家】序列的核心能力。

  「虛構人設」!

  這不僅僅是易容。

  這是一種深層次的精神催眠和靈魂重塑!

  陳默的意識沉入了一片純白的精神空間。

  那裡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只有無盡的白色。

  和他自己。

  他就像是一個手握刻刀的神明,開始在自己的大腦皮層上,瘋狂地雕刻、編造一段嶄新的記憶和人格。

  他要在自己的表層意識里,寫下一個全新的角色。

  一個完美到無可挑剔的角色。

  「我叫C-9527。」

  他在心裡默念。

  每一字都像刻刀,刻在意識的表面。

  「我出生在下城區的排污管旁。」

  「我是一個天生的殘次品,是被世界遺棄的垃圾。」

  「是偉大的全知聖父,賜予了我這具雖然醜陋、但卻能為上城區提供能源的機械軀殼。」

  「我愛這油污的味道,這是聖父賜予我的芬芳。」

  「我渴望痛苦,因為每一次骨肉被機械齒輪碾碎的劇痛,都是聖父在親吻我的靈魂。」

  「我活著,就是為了燃燒自己,照亮上城區的穹頂。」

  「如果有人敢質疑聖父,我會用我的牙齒咬斷他的喉嚨!」

  他越寫越快。

  那些文字像是有生命一樣,瘋狂地湧入他的意識表層。

  那些字在發光。

  在跳動。

  在生根。

  他寫下了扭曲的童年。

  寫下了虔誠的信仰。

  寫下了對痛苦的病態渴望。

  寫下了對聖父的狂熱崇拜。

  他將這種對極樂天宮的「愛」,通過文字的力量,深深地烙印在了自己表層意識的每一個神經元上。

  而那個充滿了仇恨、理智冷酷的真正「陳默」,則被他用【作家】的文字鎖鏈死死地捆綁起來。

  那些鎖鏈是黑色的。

  很粗。


  一圈一圈纏在那個真實的陳默身上。

  然後,他被沉入了潛意識最深處的海底。

  沉進那片黑暗的、冰冷的海底。

  用重重虛假的狂熱記憶將其掩蓋。

  用那些金色的、發光的、瘋狂的文字,壓在上面。

  「咔嚓——!」

  冰冷的頭盔重重地扣在了陳默的腦袋上。

  那聲音很脆。

  像是某種東西被鎖死了。

  十幾根尖銳的探針毫不留情地刺破了他的頭皮。

  刺入了他的後腦。

  「噗嗤——噗嗤——噗嗤——」

  那感覺很疼。

  像是有人用針在扎你的腦子。

  痛楚傳來的瞬間。

  一股冰冷、強大且極其蠻橫的掃描電流,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,轟然沖入了陳默的腦海!

  那電流很冷。

  冷得像是要把他的腦子凍住。

  那是一隻看不見的、屬於機器的眼睛。

  它在陳默的記憶迴廊里瘋狂地翻找著。

  它走過那些陰暗的角落。

  它翻過那些隱秘的抽屜。

  它試圖尋找那些反叛的念頭。

  那些怨恨的種子。

  那些殺意的火花。

  但它看到的,是一片純粹到令人髮指的「金色狂熱」!

  那些金色的光芒在記憶迴廊里流淌。

  在每一個角落裡閃爍。

  它看到了C-9527為了搶奪一塊沾滿機油的燃料棒,被打斷了三根肋骨卻依然高呼聖父之名。

  它看到了C-9527在無數個日夜裡,對著上城區的方向瘋狂磕頭,直到額頭血肉模糊。

  它看到了這個靈魂深處,除了「奉獻」和「犧牲」,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正常情感!

  沒有恐懼。

  沒有懷疑。

  沒有私慾。

  只有純粹的、瘋狂的、病態的信仰。

  太純粹了!

  純粹到連這台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,都在這股瘋狂的信仰面前產生了瞬間的邏輯停滯!

  那停滯只有零點幾秒。

  但確實存在。

  「滴——」

  七號座椅上的指示燈亮了。

  沒有變成代表死亡的猩紅色。

  也沒有變成代表普通的白色。

  而是爆發出了一股極其耀眼、極其純粹的翠綠色光芒!

  那綠色太亮了。

  亮得刺眼。

  亮得像是一顆綠色的小太陽。

  它甚至蓋過了周圍所有的探照燈。

  將整個中樞廣場都映照成了一片生命的綠色!

  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  那些正在行刑的守衛。

  那些正在排隊的勞工。

  那些正在祈禱的信徒。

  全部愣住了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

  高台上的白袍主教猛地瞪大了眼睛。

  他面具下的瞳孔劇烈收縮。

  連原本冰冷的聲音都出現了一絲顫抖。

  「百分之百的純潔度?」

  「完美級別的信仰狂熱體?」

  整個廣場瞬間死寂。

  那死寂太安靜了。

  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。

  就連那些機器運轉的轟鳴聲,好像都變小了。

  所有人都不可思議地看著七號座椅上那個人。

  那個戴著廉價單片眼鏡、渾身散發著惡臭的底層維修工。

  在極樂天宮長達十年的選拔歷史上,還從來沒有出現過純潔度達到百分之百的信徒。

  因為只要是人,只要還有一點點生物的本能,就必然會怕死,必然會有私慾。

  哪怕是最虔誠的狂信徒,在面對深層潛意識掃描時,最多也只能達到百分之九十的純潔度。

  百分之九十,已經是極限了。

  而百分之百。

  意味著這個人的靈魂已經徹底被洗腦。

  他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。

  他就是一件為了極樂天宮而生的、最完美的「燃料」!

  「嗡——」

  頭盔緩緩升起。

  那些探針從陳默的後腦抽出。

  帶起幾縷鮮血。

  那些血順著他的後頸往下流。

  流進衣服里。

  陳默緩緩睜開眼睛。

  他現在的眼神,完全變了。

  那是一種狂熱到了極致的眼神。

  那是一種空洞到了極致的眼神。

  他沒有去擦拭流進衣領的鮮血。

  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疼。

  他立刻跪伏在金屬座椅前。

  雙手高高舉起。

  用一種沙啞而撕裂的聲音,歇斯底里地咆哮道:

  「讚美聖父!」

  「我的靈魂屬於上城區!」

  「請盡情地壓榨我吧!」

  那種癲狂。

  那種病態。

  那種完美符合人設的表現。

  讓周圍的勞工們徹底沸騰了。

  「聖跡!這是聖跡!」

  「完美的信徒!聖父顯靈了!」

  他們對著陳默的方向開始磕頭。

  額頭砸在鐵板上。

  砰砰砰。

  砰砰砰。

  鮮血四濺。

  白袍主教從高台上快步走了下來。

  他的腳步很快。

  白袍的衣角在身後飄動。

  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地上的油污。

  那些黑色的油污印在潔白的袍子上,格外刺眼。

  但他此刻已經顧不得這些了。

  一個百分之百純度的信徒。

  如果能夠被送上「洗禮台」。

  轉化出來的能量將是極其恐怖的。

  這是他作為下城區審查官的一項巨大政績。

  是他往上爬的階梯。

  主教停在了陳默的面前。

  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個趴在地上的卑微螻蟻。

  他看了很久。

  雖然機器顯示的數據是完美的。

  但作為一名資深的主教,作為一名跨入了序列門檻的超凡者,他的直覺卻在瘋狂地跳動。

  太完美了。

  完美得就像是……

  就像是有人故意按照標準答案,在這具軀體裡寫下了一篇毫無破綻的滿分作文一樣。

  這種沒有絲毫雜質的信仰,在邏輯上是成立的。

  但在人性上,卻顯得有些虛假。

  顯得有些……

  不對勁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名字。」

  主教冷冷地開口。

  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精神威壓。

  那威壓很輕。

  像是一根針。

  試圖在這個完美的蛋殼上敲出一絲裂縫。

  試圖找到那個可能存在的破綻。

  「底層維護-C區-9527!」

  陳默的回答毫不遲疑。


  甚至連語調中的狂熱都沒有減弱半分。

  他抬起頭。

  那隻帶著單片眼鏡的眼睛裡,充滿了對主教白袍的病態渴望。

  那種渴望很明顯。

  從眼睛裡溢出來。

  「我是聖父最忠誠的齒輪!」

  主教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
  他死死地盯著陳默的面部肌肉。

  盯著他的眼角。

  盯著他的嘴角。

  盯著他每一寸可能暴露真相的皮膚。

  試圖尋找哪怕一絲一毫的微表情破綻。

  恐懼。

  心虛。

  或者是偽裝的疲憊。

  都沒有。

  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這個人就像是一個真正的瘋子。

  一個被徹底洗腦的狂熱信徒。

  一個完美的工具。

  僵持了足足十秒鐘。

  那十秒鐘很長。

  長得像是一個世紀。

  主教內心的那一絲懷疑,最終還是被機器那綠得發亮的數據給壓了下去。

  在這個一切以機器和數據為準則的極樂天宮,機器是不會騙人的。

  機器從來不會說謊。

  機器永遠是對的。

  「很好,你的虔誠,聖父已經看到了。」

  主教眼中的懷疑逐漸退去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著頂級消耗品的冷漠。

  那種冷漠很平淡。

  就像是在看一塊優質的煤炭。

  看一塊高純度的燃料。

  他從寬大的袖袍里伸出那隻戴著白色手套的手。

  將一個閃爍著幽暗黑光的高級通行手環,輕輕地扔在了陳默面前那骯髒的鐵板上。

  「啪嗒。」

  手環落在鐵板上。

  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
  那手環是黑色的。

  金屬的。

  表面有微弱的流光在閃爍。

  陳默就像是看到了一塊絕世珍寶一樣。

  他猛地撲了上去。

  雙手死死地將那個黑色的手環抱在懷裡。

  抱得緊緊的。

  像是在抱自己的命。

  眼淚混合著油污流了下來。

  流了滿臉。

  流進嘴裡。

  他依然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著讚美聖父的詞句。

  「讚美聖父……讚美聖父……讚美聖父……」

  那聲音很輕。

  像是夢囈。

  看著陳默這副令人作嘔的卑微模樣,主教嫌惡地向後退了一步。

  退了一步還不夠。

  他又退了一步。

  離這個渾身惡臭的瘋子遠一點。

  但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的那一刻。

  他突然停下了腳步。

  微微側過頭。

  用只有陳默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,冷冷地低語了一句。

  那聲音很冷。

  冷得像冰。

  「完美的信徒啊……」

  「在這下城區,信仰不過是一張門票。」

  「希望你這令人驚嘆的虔誠,能撐過今晚在中樞神殿裡的……『洗禮』。」

  說完。

  主教冷笑了一聲。

  那笑聲很短。

  很輕。

  但充滿了某種殘忍的意味。

  他拂袖而去。

  重新走上了他那高高在上的布道台。


  白袍在風中飄動。

  很快就消失在人群的視線里。

  陳默依然跪趴在地上。

  他的身體還在因為「激動」而微微顫抖。

  一抖一抖的。

  像是真的在激動。

  但那被單片眼鏡遮擋住的幽藍左眼中。

  原本那股病態的狂熱瞬間如潮水般褪去。

  褪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沒有留下一絲痕跡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深不見底的極致冰冷。

  那冷比剛才主教的聲音還要冷。

  比深海還要冷。

  他將那個代表著通往上城區資格的黑色手環,緩緩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。

  手環很涼。

  貼在皮膚上,像是某種標記。

  「洗禮?」

  他在心底冷笑。

  那冷笑沒有聲音。

  但比任何聲音都可怕。

  「我會讓你們知道,什麼才是真正的……」

  「血色洗禮。」

  陳默站起身。

  動作很慢。

  但很穩。

  他沒有再看周圍那些瘋狂的信徒一眼。

  沒有再看那些還在磕頭的人群。

  沒有再看那些焦黑的屍體。

  他就像一個幽靈。

  徑直走向了那扇緩緩向他敞開的、通往中樞神殿的巨大金屬閘門。

  那門很高。

  至少有五米。

  合金的。

  表面布滿縱橫交錯的管道和線纜。

  門縫裡透出刺眼的白光。

  他走進去。

  腳步聲被淹沒在機器的轟鳴里。

  在那裡,藏著陳曦的線索。

  也藏著這座城市,最骯髒的真相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