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城區的瘋狂並沒有隨著廣播的結束而平息。
反而像是一鍋被徹底煮沸的機油,翻滾著令人作嘔的腥熱氣泡。
那些氣泡在表面炸開。
散發出更濃的臭味。
數以萬計的底層勞工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喪屍,拖著殘破的機械軀體,瘋狂地向著位於下城區正中央的「中樞廣場」涌去。
那些機械腿在鐵板上踩出雜亂的聲響。
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」
像是一場沒有節奏的鼓點。
有的人跑得太快,生鏽的關節直接斷了。
身體摔倒在地。
後面的人踩上去。
慘叫聲淹沒在嘈雜的腳步聲中。
沒有人停下來看。
沒有人伸手扶。
他們只有一個方向。
那裡是通往上城區的唯一入口。
也是本次「飛升選拔」的第一道關卡所在。
陳默混在擁擠、惡臭的人潮中。
那股臭味太濃了。
機油、汗液、腐爛的傷口、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化學藥劑的味道,全混在一起。
熏得人眼睛疼。
但他沒有皺眉。
他只是一步一步地隨著人群向前移動。
那隻隱藏在單片眼鏡下的幽藍眼眸,冷冷地注視著前方那座拔地而起的巨大金屬建築。
那建築太大了。
大到像是從天上砸下來的一塊金屬疙瘩。
它有著哥德式教堂般高聳尖銳的穹頂,那些尖頂像是一根根倒刺,刺向下方(也就是正常視角的上方)。
但表面卻布滿了粗壯的排氣管、閃爍的神經元線纜以及緩緩轉動的血色齒輪。
那些齒輪很大。
比人還高。
在緩緩轉動。
每轉一圈,就發出「咔嗒」一聲悶響。
就像是一頭披著神聖外衣的鋼鐵巨獸,正張開深淵巨口,等待著獵物主動送上門來。
建築的正前方,擺放著十台造型極其猙獰的金屬座椅。
那些座椅是銀白色的,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冷光。
座椅的靠背很高,上面焊接著密密麻麻的金屬線纜。
座椅的扶手上有固定手腳的鐵箍,內側沾滿了黑褐色的污漬。
那是血。
是無數次行刑留下的血跡。
座椅的上方,懸掛著一個布滿密密麻麻探針的半球形頭盔。
那些探針很細。
很長。
像是一根根銀色的針。
在燈光下閃著寒光。
無數根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粗壯線纜,將這十台座椅與後方那座龐大的金屬教堂死死地連接在一起。
那些線纜有手臂那麼粗。
一根根從教堂的牆壁里伸出來,像是一條條趴在地上的蛇,爬進座椅的後背。
「信仰審查開始,所有參與飛升大典的信徒,排隊接受聖父的凝視。」
一個穿著純白色長袍、戴著半覆蓋式銀色面具的主教,站在高高的金屬布道台上。
他的聲音冰冷。
毫無感情。
像是機器發出來的。
「任何對救贖會不忠的靈魂,都將在此得到淨化!」
他的白袍在這油污遍地的下城區顯得格格不入。
就像是一隻站在糞坑旁的高貴白天鵝。
潔白得刺眼。
面具下露出的那隻眼睛裡,充滿了對下方這些機械勞工的極致蔑視。
那種蔑視毫不掩飾。
就像在看一堆垃圾。
在看一堆會動的肉。
審查,開始了。
第一批十個激動得渾身發抖的勞工,被全副武裝的教會守衛粗暴地按在了金屬座椅上。
那些守衛穿著黑色的動力裝甲,有三米高。
他們的手是機械的,力氣很大。
那些勞工在他們手裡,像小雞一樣被拎起來。
按下去。
冰冷的探針頭盔無情地扣在了他們的腦袋上。
那些尖銳的探針直接刺破了他們的頭皮。
「噗嗤——噗嗤——噗嗤——」
每一聲都很輕。
但在安靜的廣場上,卻格外清晰。
那些探針粗暴地接入了他們大腦皮層的神經中樞。
血順著那些探針流下來。
滴在座椅上。
滴在地上。
「嗡——!」
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高頻電流聲,十台機器同時亮起了刺眼的白光。
那光很亮。
亮得刺眼。
陳默站在人群中段。
他開啟了序列1的視界。
幽藍色的光芒在眼底流轉。
他看到了一股極其霸道、不容抗拒的精神波動,順著那些探針,蠻橫地刺入了那十個勞工的靈魂深處。
那波動像是無數隻看不見的手。
在那些人的腦子裡翻找。
在記憶里搜索。
在潛意識裡挖掘。
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測謊儀。
這是一台精度極高、且具有極強破壞性的深層精神掃描儀。
它不僅僅是在探測你的語言是否說謊。
它是在翻閱你的潛意識。
剝開你的記憶。
尋找你靈魂中最隱秘的角落。
只要你的潛意識裡,有一絲一毫對極樂天宮的怨恨。
有一絲一毫對「全知聖父」的懷疑。
甚至哪怕你只是單純地想要為了填飽肚子而上去,而不是為了所謂虛無縹緲的信仰。
這台機器都能立刻捕捉到!
都能給你定罪!
「啊——!」
突然,二號座椅上的一個半機械女人發出了極其悽厲的慘叫聲。
那聲音太尖了。
尖得像是有人在用刀刮玻璃。
她頭盔上的指示燈,瞬間從純潔的白色變成了刺眼的猩紅色。
紅。
很紅。
紅得像血。
那是代表著「異端」的死亡光芒!
「檢測到隱性怨恨,編號D-3321,曾於三年前因高強度勞作失去左臂,潛意識深處對聖父的安排產生過零點三秒的質疑,信仰不純!」
機械合成的冰冷審判聲,在廣場上空迴蕩。
那聲音很大。
每一個字都砸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「不!我是虔誠的!」
那個女人瘋狂地掙扎著。
她的手腳被鐵箍固定著,掙不開。
鐵箍被她扯得砰砰響。
「我每天都在祈禱,我願意為聖父獻出我剩下的一切!」
她僅剩的肉眼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凸出眼眶。
那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。
淚水混合著頭皮上滲出的鮮血流淌下來。
流了滿臉。
混在一起。
分不清是淚還是血。
但高台上的主教只是冷漠地揮了揮手。
那動作很輕。
像是趕走一隻蒼蠅。
下一秒。
二號座椅內部猛地爆發出了一股恐怖的高壓電流。
「滋啦——!」
那聲音太響了。
響得壓過了所有的嘈雜。
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電流聲,那個女人的身體瞬間僵直。
僵得像一根木棍。
眼耳口鼻中同時噴射出灼熱的白煙。
那煙是白色的。
很燙。
帶著一股濃烈的蛋白質燒焦的惡臭味。
空氣中頓時瀰漫起那股味道。
很刺鼻。
聞著就想吐。
短短兩秒鐘。
一個活生生的人,就被從內部徹底烤熟。
變成了一具焦黑的屍體。
屍體還保持著坐姿。
眼睛瞪得很大。
嘴巴張著。
像是在無聲地尖叫。
而周圍那些排隊的勞工,不僅沒有感到恐懼,反而像是看到了某種神聖的儀式。
他們瘋狂地跪在地上。
雙手合十。
額頭磕在鐵板上。
砰砰作響。
「讚美聖父!」
「感謝聖父淨化異端!」
「聖父的偉大,光照萬民!」
那些聲音此起彼伏。
越來越大。
最後匯成一片狂熱的頌歌。
緊接著,五號座椅、八號座椅也相繼亮起了紅光。
一個是潛意識裡想要尋找被抓走當「天使」的女兒,信仰不絕對。
另一個則是單純地對下城區的惡劣環境感到了一絲厭惡。
沒有審判過程。
沒有辯解的機會。
高壓電流無情地貫穿了他們的軀體。
將他們連同那些所謂的「不忠」念頭,一起燒成了焦炭。
第一批十個人,只有三個人活了下來。
那三個人被從座椅上解下來的時候,腿都軟了。
站都站不穩。
但他們還在笑。
還在哭。
還在磕頭。
感謝聖父的「恩典」。
看著那幾具被清理機器人像倒垃圾一樣拖走的焦屍。
那些機器人無聲無息地滑過來,夾起屍體,扔進一旁的運輸車裡。
陳默的眼神徹底冰冷了下來。
那冷比深海還冷。
比冰窖還冷。
這台機器的嚴苛程度超出了他的預料。
它不看你的行為。
只看你的潛意識。
而在陳默的潛意識裡,裝滿了對極樂天宮的滔天恨意。
裝滿了對趙家那些偽神的殺意。
裝滿了復仇的火焰。
那火焰太旺了。
旺得像是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。
哪怕他此刻偽裝得再好,只要那根探針刺入他的大腦,他那如深淵般漆黑的復仇之火,瞬間就會把這台機器的警報器燒爛!
燒成灰!
絕不能硬抗。
絕對不能讓這台機器接觸到真實的「陳默」。
「下一個批次,上前接受凝視!」
主教的聲音如同催命的音符,在廣場上空迴蕩。
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按上座椅。
一波又一波的紅光亮起。
一具又一具焦黑的屍體被拖走。
那股刺鼻的焦肉味越來越濃。
濃得化不開。
濃得讓人想吐。
隊伍在快速縮短。
很快,就輪到了陳默所在的這一批次。
「站上去,底層的老鼠。」
一個穿著動力裝甲的教會守衛走了過來。
他的機甲有三米高,站在那裡像一座鐵塔。
他用手中的電磁步槍狠狠地懟了一下陳默的後背。
那槍管很硬。
懟得陳默往前踉蹌了兩步。
「快點!別磨蹭!」
守衛的聲音從面罩後面傳來,沉悶,兇狠。
陳默沒有反抗。
他像一個被嚇壞了的、卑微的機械工一樣,佝僂著身體,跌跌撞撞地走向七號座椅。
他的肩膀塌著。
他的頭低著。
他的腿在抖。
恰到好處的抖。
他走到那張還沾染著上一個死者鮮血的金屬座椅前。
那些血還沒幹。
粘稠的。
暗紅色的。
在座椅上流成一小灘。
他緩緩坐了下去。
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脊椎蔓延全身。
那冷像是無數隻螞蟻在往上爬。
爬過後背。
爬過脖子。
爬進腦子裡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既然不能讓機器看到真實的自己。
那就給它看一個「完美」的虛構品!
就在頭盔即將降下的那一刻,陳默在腦海中,毫不猶豫地激活了【作家】序列的核心能力。
「虛構人設」!
這不僅僅是易容。
這是一種深層次的精神催眠和靈魂重塑!
陳默的意識沉入了一片純白的精神空間。
那裡什麼都沒有。
只有無盡的白色。
和他自己。
他就像是一個手握刻刀的神明,開始在自己的大腦皮層上,瘋狂地雕刻、編造一段嶄新的記憶和人格。
他要在自己的表層意識里,寫下一個全新的角色。
一個完美到無可挑剔的角色。
「我叫C-9527。」
他在心裡默念。
每一字都像刻刀,刻在意識的表面。
「我出生在下城區的排污管旁。」
「我是一個天生的殘次品,是被世界遺棄的垃圾。」
「是偉大的全知聖父,賜予了我這具雖然醜陋、但卻能為上城區提供能源的機械軀殼。」
「我愛這油污的味道,這是聖父賜予我的芬芳。」
「我渴望痛苦,因為每一次骨肉被機械齒輪碾碎的劇痛,都是聖父在親吻我的靈魂。」
「我活著,就是為了燃燒自己,照亮上城區的穹頂。」
「如果有人敢質疑聖父,我會用我的牙齒咬斷他的喉嚨!」
他越寫越快。
那些文字像是有生命一樣,瘋狂地湧入他的意識表層。
那些字在發光。
在跳動。
在生根。
他寫下了扭曲的童年。
寫下了虔誠的信仰。
寫下了對痛苦的病態渴望。
寫下了對聖父的狂熱崇拜。
他將這種對極樂天宮的「愛」,通過文字的力量,深深地烙印在了自己表層意識的每一個神經元上。
而那個充滿了仇恨、理智冷酷的真正「陳默」,則被他用【作家】的文字鎖鏈死死地捆綁起來。
那些鎖鏈是黑色的。
很粗。
一圈一圈纏在那個真實的陳默身上。
然後,他被沉入了潛意識最深處的海底。
沉進那片黑暗的、冰冷的海底。
用重重虛假的狂熱記憶將其掩蓋。
用那些金色的、發光的、瘋狂的文字,壓在上面。
「咔嚓——!」
冰冷的頭盔重重地扣在了陳默的腦袋上。
那聲音很脆。
像是某種東西被鎖死了。
十幾根尖銳的探針毫不留情地刺破了他的頭皮。
刺入了他的後腦。
「噗嗤——噗嗤——噗嗤——」
那感覺很疼。
像是有人用針在扎你的腦子。
痛楚傳來的瞬間。
一股冰冷、強大且極其蠻橫的掃描電流,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,轟然沖入了陳默的腦海!
那電流很冷。
冷得像是要把他的腦子凍住。
那是一隻看不見的、屬於機器的眼睛。
它在陳默的記憶迴廊里瘋狂地翻找著。
它走過那些陰暗的角落。
它翻過那些隱秘的抽屜。
它試圖尋找那些反叛的念頭。
那些怨恨的種子。
那些殺意的火花。
但它看到的,是一片純粹到令人髮指的「金色狂熱」!
那些金色的光芒在記憶迴廊里流淌。
在每一個角落裡閃爍。
它看到了C-9527為了搶奪一塊沾滿機油的燃料棒,被打斷了三根肋骨卻依然高呼聖父之名。
它看到了C-9527在無數個日夜裡,對著上城區的方向瘋狂磕頭,直到額頭血肉模糊。
它看到了這個靈魂深處,除了「奉獻」和「犧牲」,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正常情感!
沒有恐懼。
沒有懷疑。
沒有私慾。
只有純粹的、瘋狂的、病態的信仰。
太純粹了!
純粹到連這台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,都在這股瘋狂的信仰面前產生了瞬間的邏輯停滯!
那停滯只有零點幾秒。
但確實存在。
「滴——」
七號座椅上的指示燈亮了。
沒有變成代表死亡的猩紅色。
也沒有變成代表普通的白色。
而是爆發出了一股極其耀眼、極其純粹的翠綠色光芒!
那綠色太亮了。
亮得刺眼。
亮得像是一顆綠色的小太陽。
它甚至蓋過了周圍所有的探照燈。
將整個中樞廣場都映照成了一片生命的綠色!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那些正在行刑的守衛。
那些正在排隊的勞工。
那些正在祈禱的信徒。
全部愣住了。
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
高台上的白袍主教猛地瞪大了眼睛。
他面具下的瞳孔劇烈收縮。
連原本冰冷的聲音都出現了一絲顫抖。
「百分之百的純潔度?」
「完美級別的信仰狂熱體?」
整個廣場瞬間死寂。
那死寂太安靜了。
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。
就連那些機器運轉的轟鳴聲,好像都變小了。
所有人都不可思議地看著七號座椅上那個人。
那個戴著廉價單片眼鏡、渾身散發著惡臭的底層維修工。
在極樂天宮長達十年的選拔歷史上,還從來沒有出現過純潔度達到百分之百的信徒。
因為只要是人,只要還有一點點生物的本能,就必然會怕死,必然會有私慾。
哪怕是最虔誠的狂信徒,在面對深層潛意識掃描時,最多也只能達到百分之九十的純潔度。
百分之九十,已經是極限了。
而百分之百。
意味著這個人的靈魂已經徹底被洗腦。
他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。
他就是一件為了極樂天宮而生的、最完美的「燃料」!
「嗡——」
頭盔緩緩升起。
那些探針從陳默的後腦抽出。
帶起幾縷鮮血。
那些血順著他的後頸往下流。
流進衣服里。
陳默緩緩睜開眼睛。
他現在的眼神,完全變了。
那是一種狂熱到了極致的眼神。
那是一種空洞到了極致的眼神。
他沒有去擦拭流進衣領的鮮血。
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疼。
他立刻跪伏在金屬座椅前。
雙手高高舉起。
用一種沙啞而撕裂的聲音,歇斯底里地咆哮道:
「讚美聖父!」
「我的靈魂屬於上城區!」
「請盡情地壓榨我吧!」
那種癲狂。
那種病態。
那種完美符合人設的表現。
讓周圍的勞工們徹底沸騰了。
「聖跡!這是聖跡!」
「完美的信徒!聖父顯靈了!」
他們對著陳默的方向開始磕頭。
額頭砸在鐵板上。
砰砰砰。
砰砰砰。
鮮血四濺。
白袍主教從高台上快步走了下來。
他的腳步很快。
白袍的衣角在身後飄動。
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地上的油污。
那些黑色的油污印在潔白的袍子上,格外刺眼。
但他此刻已經顧不得這些了。
一個百分之百純度的信徒。
如果能夠被送上「洗禮台」。
轉化出來的能量將是極其恐怖的。
這是他作為下城區審查官的一項巨大政績。
是他往上爬的階梯。
主教停在了陳默的面前。
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個趴在地上的卑微螻蟻。
他看了很久。
雖然機器顯示的數據是完美的。
但作為一名資深的主教,作為一名跨入了序列門檻的超凡者,他的直覺卻在瘋狂地跳動。
太完美了。
完美得就像是……
就像是有人故意按照標準答案,在這具軀體裡寫下了一篇毫無破綻的滿分作文一樣。
這種沒有絲毫雜質的信仰,在邏輯上是成立的。
但在人性上,卻顯得有些虛假。
顯得有些……
不對勁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。」
主教冷冷地開口。
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精神威壓。
那威壓很輕。
像是一根針。
試圖在這個完美的蛋殼上敲出一絲裂縫。
試圖找到那個可能存在的破綻。
「底層維護-C區-9527!」
陳默的回答毫不遲疑。
甚至連語調中的狂熱都沒有減弱半分。
他抬起頭。
那隻帶著單片眼鏡的眼睛裡,充滿了對主教白袍的病態渴望。
那種渴望很明顯。
從眼睛裡溢出來。
「我是聖父最忠誠的齒輪!」
主教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他死死地盯著陳默的面部肌肉。
盯著他的眼角。
盯著他的嘴角。
盯著他每一寸可能暴露真相的皮膚。
試圖尋找哪怕一絲一毫的微表情破綻。
恐懼。
心虛。
或者是偽裝的疲憊。
都沒有。
什麼都沒有。
這個人就像是一個真正的瘋子。
一個被徹底洗腦的狂熱信徒。
一個完美的工具。
僵持了足足十秒鐘。
那十秒鐘很長。
長得像是一個世紀。
主教內心的那一絲懷疑,最終還是被機器那綠得發亮的數據給壓了下去。
在這個一切以機器和數據為準則的極樂天宮,機器是不會騙人的。
機器從來不會說謊。
機器永遠是對的。
「很好,你的虔誠,聖父已經看到了。」
主教眼中的懷疑逐漸退去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著頂級消耗品的冷漠。
那種冷漠很平淡。
就像是在看一塊優質的煤炭。
看一塊高純度的燃料。
他從寬大的袖袍里伸出那隻戴著白色手套的手。
將一個閃爍著幽暗黑光的高級通行手環,輕輕地扔在了陳默面前那骯髒的鐵板上。
「啪嗒。」
手環落在鐵板上。
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那手環是黑色的。
金屬的。
表面有微弱的流光在閃爍。
陳默就像是看到了一塊絕世珍寶一樣。
他猛地撲了上去。
雙手死死地將那個黑色的手環抱在懷裡。
抱得緊緊的。
像是在抱自己的命。
眼淚混合著油污流了下來。
流了滿臉。
流進嘴裡。
他依然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著讚美聖父的詞句。
「讚美聖父……讚美聖父……讚美聖父……」
那聲音很輕。
像是夢囈。
看著陳默這副令人作嘔的卑微模樣,主教嫌惡地向後退了一步。
退了一步還不夠。
他又退了一步。
離這個渾身惡臭的瘋子遠一點。
但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的那一刻。
他突然停下了腳步。
微微側過頭。
用只有陳默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,冷冷地低語了一句。
那聲音很冷。
冷得像冰。
「完美的信徒啊……」
「在這下城區,信仰不過是一張門票。」
「希望你這令人驚嘆的虔誠,能撐過今晚在中樞神殿裡的……『洗禮』。」
說完。
主教冷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很短。
很輕。
但充滿了某種殘忍的意味。
他拂袖而去。
重新走上了他那高高在上的布道台。
白袍在風中飄動。
很快就消失在人群的視線里。
陳默依然跪趴在地上。
他的身體還在因為「激動」而微微顫抖。
一抖一抖的。
像是真的在激動。
但那被單片眼鏡遮擋住的幽藍左眼中。
原本那股病態的狂熱瞬間如潮水般褪去。
褪得乾乾淨淨。
沒有留下一絲痕跡。
取而代之的,是深不見底的極致冰冷。
那冷比剛才主教的聲音還要冷。
比深海還要冷。
他將那個代表著通往上城區資格的黑色手環,緩緩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。
手環很涼。
貼在皮膚上,像是某種標記。
「洗禮?」
他在心底冷笑。
那冷笑沒有聲音。
但比任何聲音都可怕。
「我會讓你們知道,什麼才是真正的……」
「血色洗禮。」
陳默站起身。
動作很慢。
但很穩。
他沒有再看周圍那些瘋狂的信徒一眼。
沒有再看那些還在磕頭的人群。
沒有再看那些焦黑的屍體。
他就像一個幽靈。
徑直走向了那扇緩緩向他敞開的、通往中樞神殿的巨大金屬閘門。
那門很高。
至少有五米。
合金的。
表面布滿縱橫交錯的管道和線纜。
門縫裡透出刺眼的白光。
他走進去。
腳步聲被淹沒在機器的轟鳴里。
在那裡,藏著陳曦的線索。
也藏著這座城市,最骯髒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