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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4章 機械與信徒

2026-03-14 05:55:37 作者: 年少春衫薄

  「暗夜行者號」像是一隻在暴風雨中瑟瑟發抖的黑色飛蛾。

  它在狂風中劇烈顛簸。

  金屬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。

  那聲音很刺耳。

  像是隨時會散架。

  在一陣劇烈的顛簸後,它終於借著巴克那枚權限晶片的偽裝,有驚無險地滑入了一個位於極樂天宮最邊緣的巨型排污管道。

  那管道太大了。

  大到能並排開進三輛卡車。

  管壁上全是滑膩的污垢。

  黑的。

  綠的。

  黃的。

  各種顏色混在一起。

  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臭。

  飛船熄火。

  引擎的轟鳴聲停止了。

  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,𝟷𝟶𝟷ᴋᴋs.ᴄᴏᴍ超讚 】
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極其沉悶、仿佛能將人的心臟壓碎的巨大機械摩擦聲。

  「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」

  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。

  從管道深處傳來。

  從頭頂傳來。

  從腳下傳來。

  無處不在。

  像是整座城市的心跳。

  「我們到了。」

  伊卡洛斯滿頭大汗地癱在駕駛座上。

  他的臉上全是汗。

  那汗水順著燒傷的疤痕往下流,滴在衣服上。

  那隻機械義眼裡閃爍著劫後餘生的紅光。

  那紅光一閃一閃。

  像是在慶幸還活著。

  陳默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動作麻利地脫下了那件沾滿怪物血液和機油的黑色風衣。

  那風衣已經破了。

  好幾個大口子。

  邊緣焦黑。

  他換上了一套伊卡洛斯提前準備好的灰色連體工作服。

  那衣服散發著濃烈的機油味和汗臭味。

  很刺鼻。

  熏得人眼睛疼。

  但這正是他需要的。

  這件衣服極其寬大,上面沾滿了各種洗不掉的污漬。

  有黑色的機油。

  有暗紅色的血跡。

  有某種黃綠色的、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液體。

  胸口處還用劣質螢光漆印著一排模糊的編號:

  「底層維護-C區-9527」。

  那些字歪歪扭扭的。

  在黑暗中微微發光。

  為了掩飾左眼中那股不屬於普通人的幽藍光芒,陳默還在左眼上戴了一個單片光學放大鏡。

  那種東西在黑市里很常見。

  是最廉價的那種。

  金屬邊框都鏽了。

  鏡片上還有裂紋。

  但用來遮擋正好。

  這種東西在機械維修工群體中很常見,可以完美地遮擋住他視線的異常。

  沒有人會覺得奇怪。

  「你只有四十八個小時。」

  伊卡洛斯壓低聲音。

  他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輕得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。

  他指了指飛船控制台上的一個倒計時裝置。

  那裝置是金屬的。

  上面的數字在跳動。

  48:00。

  47:59。

  47:58。

  「這艘船的隱形塗層在剛才的強行穿越中受損嚴重,最多只能在這裡隱藏兩天。」

  「兩天後,如果不走,我們都會被防空雷達鎖定。」


  「會被轟成渣。」

  陳默看了一眼那個倒計時。

  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將那把戰術匕首藏進工裝褲的暗袋裡。

  那匕首是冷的。

  貼著大腿。

  能讓他安心。

  他拉開艙門。

  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。

  頭也不回地跳了下去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迎接他的,不是想像中天堂般的聖潔。

  而是一座純粹由鋼鐵、蒸汽和絕望構築而成的活體地獄。

  這裡是極樂天宮的下城區。

  也是整座倒懸城市結構學上的最頂層。

  距離那些高高在上的「神明」最遠。

  卻也是整座城市所有能源和生命的發動機。

  陳默的雙腳剛一落地,就感覺到了一股極不真實的人造重力。

  那種感覺很怪。

  像是在倒著走路。

  你的大腦告訴你,你應該在往下掉。

  但你的身體告訴你,你在穩穩地站著。

  這裡的重力方向和地面完全相反。

  他此刻正「踩」在原本應該是天花板的合金裝甲上。

  那些裝甲是深灰色的。

  上面布滿縱橫交錯的管道和線纜。

  抬起頭。

  透過那些錯綜複雜的巨大齒輪和粗壯的排氣管道。

  隱約能看到下方(也就是正常視角的上方)那片金碧輝煌、散發著迷人光暈的上城區建築群。

  那些建築太美了。

  高聳的尖塔。

  巨大的穹頂。

  閃閃發光的金色外牆。

  在陽光下像是天堂。

  但此刻。

  它們都在他的「頭頂」。

  都在倒掛著。

  像是在嘲笑他。

  「轟隆隆——!」

  震耳欲聾的機械轟鳴聲充斥著每一個角落。

  那聲音太大了。

  大到說話都得吼。

  大到耳朵里除了這聲音什麼都聽不見。

  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氣味。

  那是二氧化硫的味道。

  那是合成冷卻液的味道。

  那是某種難以名狀的、肉體腐爛的味道。

  各種味道混在一起。

  濃得化不開。

  吸一口都嗆得人想吐。

  溫度高得嚇人。

  至少在四十度以上。

  巨大的蒸汽管道不時噴吐出灼熱的白霧。

  那霧是白色的。

  很燙。

  噴到臉上能燙出水泡。

  將這裡渲染得如同一個巨大的蒸籠。

  陳默壓低帽檐。

  像一個真正的底層勞工一樣,佝僂著背。

  他的肩膀塌著。

  他的頭低著。

  他的步子邁得很小。

  很慢。

  他混入了一條滿是油污的鋼鐵長廊。

  那長廊很長。

  一眼望不到頭。

  兩側全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閥門。

  腳下全是黑色的油污。

  踩上去粘乎乎的。

  在這條長廊里,他看到了這座所謂「極樂天宮」最真實的底色。

  那是人。

  或者說,是曾經被稱為人,現在卻被徹底異化的勞動力。

  走廊兩側,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無數個如同蜂巢般狹小的工位。


  那些工位很小。

  只有一張桌子那麼寬。

  剛好夠一個人站在裡面。

  每一個工位上,都固定著一個正在瘋狂勞作的「居民」。

  他們的身體殘缺不全。

  四肢大面積地被極其粗糙、生鏽的機械義體所取代。

  那些義體很粗糙。

  焊點歪歪扭扭。

  表面全是鏽跡。

  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滲著某種黃綠色的液體。

  陳默放慢腳步。

  他看到了一個沒有雙腿的男人。

  那個男人的下半身被直接焊接在了一個巨大的履帶底盤上。

  那底盤是鐵的。

  很重。

  上面沾滿了油污和血漬。

  他正瘋狂地將一鏟又一鏟散發著高強度輻射的深海結晶原礦,送入一個仿佛永遠也填不滿的巨型反應爐里。

  那些礦石是深藍色的。

  很亮。

  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。

  每一鏟下去,都有微弱的輻射波紋向四周擴散。

  那個男人的臉上全是汗。

  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。

  流進眼睛裡。

  他眨都不眨一下。

  只是麻木地重複著那個動作。

  鏟。

  送。

  鏟。

  送。

  就像是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機器。

  他還看到了一個女人。

  那個女人站在另一個工位里。

  她的雙臂被改造成了帶有高頻震動鋸齒的機械臂。

  那鋸齒很快。

  在空氣中發出嗡嗡的震動聲。

  她正麻木地切割著那些從排污管里沖刷下來的、不知名怪物的巨大骸骨。

  那些骨頭很大。

  有人的大腿那麼粗。

  上面還掛著碎肉。

  火花四濺。

  那些火花濺到她臉上。

  濺到她僅剩的那一點點人類肌膚上。

  燒得滋滋響。

  冒出一股股焦臭味的白煙。

  但她仿佛感覺不到任何疼痛。

  她的眼睛是空洞的。

  沒有焦點。

  只是盯著那些骨頭。

  一下。

  一下。

  一下。

  切割。

  沒有交談。

  沒有休息。

  只有機械摩擦的刺耳聲和沉重的喘息聲。

  那喘息聲很重。

  像是拉風箱。

  呼哧——呼哧——呼哧——

  這裡的壓抑氛圍,甚至比第九區最底層的貧民窟還要恐怖。

  貧民窟的老鼠至少還擁有恐懼和憤怒的權利。

  他們還會哭。

  還會罵。

  還會恨。

  但這裡的居民,他們的眼中沒有痛苦。

  沒有絕望。

  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和麻木。

  那種狂熱太詭異了。

  它不在眼睛裡。

  在更深的地方。

  在靈魂里。

  陳默藉助著左眼的特殊視界,仔細觀察著這些人。

  他的左眼在單片眼鏡後面微微發光。

  那光芒很淡。

  但足夠他看清那些肉眼看不見的東西。


  他發現,每一個勞工的後腦勺上,都植入了一個粗糙的金屬接口。

  那接口是銀白色的。

  有拇指那麼大。

  嵌在頭皮里。

  周圍的皮膚發黑髮紫,像是感染了很久。

  一根如同血管般跳動著的黑色線纜從接口處延伸出來。

  那線纜很細。

  但很結實。

  一頭插在他們的後腦勺里。

  另一頭接入了他們頭頂那個巨大的、貫穿整個下城區的鋼鐵網絡之中。

  那網絡太複雜了。

  無數的線纜交織在一起。

  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。

  覆蓋了整個穹頂。

  就在他觀察的時候。

  「叮——咚——」

  突然,一聲極其空靈、仿佛能洗滌靈魂的電子鐘聲,在整個轟鳴的下城區突兀地響起。

  那鐘聲很美。

  很純淨。

  像是教堂里的聖歌。

  它帶著某種強烈的精神暗示。

  那種暗示直接作用於大腦。

  讓你想要跪下。

  想要膜拜。

  想要……

  奉獻一切。

  隨著鐘聲的迴蕩。

  原本瘋狂運轉的機械工廠,竟然奇蹟般地放緩了節奏。

  那些轟鳴的機器開始減速。

  那些閃爍的燈光開始變暗。

  所有的勞工,無論是正在鏟煤的、切割的、還是在維修管道的,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。

  他們放下了工具。

  那些工具掉在地上。

  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。

  他們轉過身。

  面向著城市中心那個方向。

  也就是上城區所在的下方。

  他們無比虔誠地跪倒在滿是油污的鋼鐵地板上。

  那些膝蓋砸在鐵板上。

  砰砰砰的。

  很響。

  「讚美全知聖父……」

  無數個沙啞、機械、殘破的聲音匯聚在一起。

  那聲音很低。

  很沉。

  但在悶熱的鋼鐵叢林中迴蕩。

  一層又一層。

  像是海浪。

  「感謝聖父賜予我們呼吸的權利……」

  「願我們的靈魂早日得到升華……」

  那些聲音此起彼伏。

  有的快。

  有的慢。

  有的尖。

  有的粗。

  混在一起。

  形成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誦經聲。

  陳默為了不暴露自己,也學著旁邊的勞工一樣,單膝跪地,低下了頭。

  他的頭壓得很低。

  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
  但他並沒有閉上眼睛。

  透過單片眼鏡的邊緣,他看到了極其駭人的一幕。

  隨著這些勞工開始祈禱,他們後腦勺上的那根黑色線纜突然亮起了微弱的藍光。

  那光很淡。

  但在昏暗的環境中,卻格外顯眼。

  像是一隻只螢火蟲。

  密密麻麻的。

  鋪滿了整個穹頂。

  在陳默序列1的視界裡,那根本不是什麼數據傳輸的光芒。

  那是精神力!

  是極其純粹的、人類的靈魂力量!

  每一句祈禱,每一次膜拜,都在瘋狂地抽取著這些底層勞工本就枯竭的精神能量。


  那些藍色的光芒順著線纜,匯聚到頭頂那個巨大的鋼鐵網絡中。

  像是一條條小溪匯入大河。

  像是一條條大河匯入海洋。

  那些光芒越來越亮。

  越來越強。

  最終如同百川歸海般,源源不斷地輸送向了那個金碧輝煌的上城區。

  輸送給那些高高在上的「神明」。

  「這群畜生……」

  陳默咬緊了牙關。

  他的牙齒咬得咯咯響。

  他的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。

  指甲幾乎要刺破手心的皮膚。

  血滲出來了。

  順著指縫往下滴。

  滴在骯髒的鐵板上。

  發出輕微的嗒嗒聲。

  但他感覺不到疼。

  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些人感受不到痛苦了。

  也明白極樂天宮為什麼需要這麼多人。

  趙家根本不是在建立什麼避難所。

  他們是在圈養人類!

  把人類當成了一塊塊人形的「精神力電池」!

  用高強度的機械勞動壓榨他們的肉體。

  再用所謂的「全知聖父」信仰,榨乾他們最後一絲靈魂!

  雙重的壓榨。

  雙重的剝削。

  雙重的……

  滅絕人性。

  而這些被剝削到極致的可憐人,竟然還以為自己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。

  還以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神接納。

  還以為死後能得到永生。

  他們不知道。

  他們的靈魂,正在被一點點抽乾。

  正在被當成燃料。

  送去點亮那些偽神的王座。

  祈禱持續了整整五分鐘。

  那五分鐘很長。

  長得像是一輩子。

  當鐘聲再次響起時,藍光黯淡了下去。

  那些光芒消失了。

  那些線纜重新變回了普通的黑色。

  勞工們仿佛被抽乾了力氣。

  許多人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  他們癱軟在地上。

  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
  那喘息聲很重。

  像是要斷氣。

  原本就慘白的臉色變得更加灰敗。

  像是死人的臉。

  甚至有幾個人直接倒在地上。

  再也沒有了呼吸。

  死了。

  就在祈禱中死了。

  就在他們認為最神聖的時刻死了。

  很快,就有幾台冷冰冰的清理機器人滑過來。

  那些機器人是銀白色的。

  很矮。

  只有半人高。

  履帶式的。

  無聲無息。

  它們像倒垃圾一樣,將那些失去生命體徵的屍體夾起。

  機械手臂很硬。

  夾著屍體的腰。

  或者夾著屍體的頭。

  然後,它們滑向一旁。

  那裡有一個巨大的焚化爐。

  爐門開著。

  裡面是熊熊燃燒的火焰。

  那些火焰是橙紅色的。

  很燙。

  隔老遠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浪。

  機器人把屍體扔進去。

  「砰」的一聲。

  火苗竄得更高了。


  沒有人在意死亡。

  沒有人回頭看。

  沒有人說一句話。

  屍體就這樣消失了。

  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。

  旁邊的一個老勞工艱難地爬了起來。

  他的動作很慢。

  每動一下都要喘很久。

  他的一條胳膊是由廢舊的齒輪和液壓杆拼湊而成的。

  那是機械臂。

  生鏽的。

  在轉動時發出令人牙酸的「嘎吱」聲。

  他注意到了旁邊一動不動的陳默。

  「新來的吧?」

  老勞工的聲音就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。

  沙啞。

  難聽。

  他用那隻僅剩的肉眼打量了一下陳默胸前的編號。

  「底層維護-C區-9527」。

  「C區的人都死絕了嗎,怎麼連你這種全須全尾的雛兒都派下來了。」

  陳默迅速調整了呼吸。

  他的呼吸變得急促。

  變得虛弱。

  裝出一副剛剛經歷祈禱後的疲憊和敬畏。

  他低聲答道:

  「長官……我剛從地面被提拔上來,還不懂規矩。」

  聽到「地面」兩個字,老勞工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高高在上的優越感。

  那種優越感很明顯。

  從眼睛裡溢出來。

  從嘴角的弧度里溢出來。

  「能從那片骯髒的泥潭裡被選中,是你的福氣,小子。」

  老勞工伸出那隻布滿油污的真手,拍了拍陳默的肩膀。

  那手很髒。

  全是黑色的機油。

  但力氣很大。

  拍得陳默的肩膀都在晃。

  他指著那些錯綜複雜的線纜。

  「別怕,剛才那是『上載信仰』的時間。」

  「上載信仰?」

  陳默故意裝作不懂的樣子。

  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恐懼。

  「可是我看到有人死了……」

  「死?那不叫死!」

  老勞工突然激動起來。

  他的聲音拔高了八度。

  尖銳得像是公雞打鳴。

  他像是一個狂熱的邪教徒。

  眼睛瞪得很大。

  瞳孔都在放光。

  「那是回歸!是聖父接納了他們純潔的靈魂!」

  「你懂什麼?」

  他的聲音越來越大。

  唾沫星子噴了陳默一臉。

  「我們這些下等人的肉體早就已經腐朽了,只有通過這種方式,將我們最純粹的信仰上載給全知聖父,我們的靈魂才能在聖父的光輝中得到永生!」

  他指著自己後腦勺那個還在微微滲血的金屬接口。

  那接口周圍全是疤。

  一層疊著一層。

  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流著黃白色的膿液。

  但他臉上露出一種極其詭異的笑容。

  那笑容扭曲。

  狂熱。

  仿佛享受著某種極致的快感。

  「每一次上載,我都能感覺到聖父在撫摸我的靈魂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變得很輕。

  像是在說夢話。

  「那種感覺……比地面上最高級的致幻劑還要爽上一萬倍!」

  「只要我們努力工作,努力上載,總有一天,我們也能擺脫這副骯髒的機械軀殼,真正的……升華!」

  他說「升華」這兩個字的時候。


  整個人都在發光。

  那是從眼睛裡發出來的光。

  那是瘋狂的光。

  那是被徹底洗腦之後才會有的光。

  看著老勞工那張因為極度狂熱而扭曲的臉。

  陳默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腦門。

  那股寒意太冷了。

  冷得他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
  殺人不過頭點地。

  但極樂天宮的手段,卻是殺人誅心。

  他們不僅剝奪了這些人的自由和生命。

  甚至連他們的認知和信仰都徹底篡改了。

  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成為被吸血的怪物。

  讓他們把被壓榨當成榮耀。

  讓他們把死亡當成升華。

  這就是造神計劃的基礎嗎?

  用無數人的絕望和靈魂,去供養雲端之上的幾個偽神?

  「滋……滋……」

  就在這時。

  整個下城區所有的擴音器,突然同時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電流麥聲。

  那聲音很尖。

  很刺耳。

  像是有無數隻蟲子在腦子裡爬。

  那些剛剛準備重新投入勞作的工人們,再次停下了動作。

  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。

  呆呆地抬起頭。

  看向了那些懸掛在鋼鐵穹頂上的巨大全息投影儀。

  那些投影儀很大。

  有卡車那麼大。

  懸浮在半空中。

  銀白色的。

  表面有很多細小的網格。

  電流聲很快消失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。

  是一個極其溫柔、極其空靈、仿佛能瞬間撫平一切創傷的女孩聲音。

  「讚美聖父。」

  那個聲音通過無數個揚聲器,在巨大的鋼鐵迷宮中迴蕩。

  四面八方。

  到處都是。

  躲都躲不掉。

  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。

  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極致!

  收縮得像針尖一樣小。

  那雙隱藏在單片眼鏡下的幽藍眼眸,瞬間爆發出了一股幾乎要將周圍空氣凍結的恐怖殺意!

  那殺意太濃了。

  濃得像是有實質。

  他周圍的溫度仿佛都降低了幾度。

  他死死地攥著拳頭。

  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。

  鮮血順著指縫一滴滴地落在骯髒的鐵板上。

  「嗒。」

  「嗒。」

  「嗒。」

  但他渾然不覺。

  他認得這個聲音。

  哪怕這個聲音變得比以前更加空靈,少了一分生機,多了一分神性的淡漠。

  但他怎麼可能認錯?

  那是他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。

  是他拼了命也要找回來的人。

  是他妹妹。

  陳曦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聖女大人的聲音!」

  旁邊的老勞工激動得渾身發抖。

  他的身體在顫。

  他的嘴唇在顫。

  他的眼睛在顫。

  撲通一聲,他再次跪倒在地。

  雙手合十。

  眼淚混合著油污順著臉頰流淌下來。

  「聖女顯靈了!聖女顯靈了!」

  整個下城區,無數的殘破軀體再次跪伏。

  那些殘缺的腿。


  那些生鏽的機械。

  那些佝僂的背。

  全部跪了下去。

  就像是一片被狂風吹倒的黑色麥浪。

  密密麻麻的。

  鋪滿了整個鋼鐵地面。

  全息投影儀閃爍了一下。

  一個模糊的、穿著純白色長裙的女孩影像,被投射在了半空中。

  那影像不太清晰。

  有很多噪點。

  臉也看不太清楚。

  只能看到一個輪廓。

  纖細的。

  瘦弱的。

  站得很直。

  但那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聖潔感,卻讓所有底層勞工越發狂熱。

  那種聖潔感是裝不出來的。

  它就在那裡。

  在那一舉手一投足之間。

  在那一低頭一抬眼之間。

  「信徒們,你們的虔誠,聖父已經看到。」

  陳曦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。

  就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冰冷廣播。

  沒有喜悅。

  沒有悲傷。

  沒有憤怒。

  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只有空洞。

  只有淡漠。

  只有那種高高在上的、不屬於人間的距離感。

  「為了嘉獎你們的奉獻。」

  「二十四小時後,極樂天宮將開啟十年一度的『飛升大典』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。

  整個下城區先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那寂靜太可怕了。

  連呼吸聲都停了。

  連心跳聲都停了。

  連那些機器的轟鳴聲都好像變小了。

  然後。

  爆發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歡呼聲和瘋狂的尖叫聲!

  「啊啊啊啊——!」

  「飛升大典!是飛升大典!」

  「我等了二十年!終於等到了!」

  無數的機械臂在空中揮舞。

  那些生鏽的、殘缺的、還在漏油的機械臂。

  揮舞著。

  顫動著。

  火花四濺!

  「飛升大典!」

  老勞工跪在地上,拼命地磕著頭。

  額頭砸在鐵板上。

  砰砰砰!

  砰砰砰!

  每一下都很響。

  每一下都見血。

  鮮血順著額頭流下來。

  流進眼睛裡。

  流進嘴裡。

  但他滿臉狂喜。

  笑得像是瘋了一樣。

  「聖女大人顯靈了!我們終於等到了!」

  陳曦的虛影在半空中微微抬手。

  那動作很輕。

  很慢。

  但所有的聲音都停了。

  所有的狂歡都停了。

  所有的尖叫聲都消失了。

  整個下城區再次陷入死寂。

  只有那空靈的聲音在迴蕩。

  「大典將在連接上下城區的『中樞神殿』舉行。」

  「屆時,聖父將親自降下神恩,在你們之中,挑選出信仰最純粹的幸運兒。」

  「你們將褪去凡胎,卸下機械。」

  「你們的靈魂將得到洗禮,進入上城區,成為真正侍奉神明的……天使。」

  天使。

  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。


  陳默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具從雲端墜落的屍體。

  那張和陳曦有三分相似的臉。

  那對由鈦合金骨架和液壓傳動軸組成的機械羽翼。

  那顆還在跳動的、拳頭大小的核電池心臟。

  那就是他們所謂的「天使」。

  那就是他們所謂的「飛升」。

  把活人改造成沒有感情的戰爭機器。

  把核反應堆塞進他們的胸腔。

  然後稱之為「天使」。

  「讚美聖父。」

  陳曦的虛影最後說了一句。

  「願神恩如海。」

  全息投影瞬間熄滅。

  廣播裡的聲音也隨之消失。

  那些巨大的揚聲器重新歸於沉寂。

  但下城區的瘋狂,卻才剛剛開始。

  所有人都像是打了最猛烈的興奮劑。

  那些殘破的軀體爆發出了平時幾倍的工作效率。

  鏟煤的鏟得更快。

  切割的切得更猛。

  維修的跑得更急。

  他們瘋狂地揮舞著工具。

  在機器間穿梭。

  在管道間爬行。

  試圖在最後的時間裡,向上城區證明自己的價值。

  試圖成為那個被選中的「幸運兒」。

  有的人跪在地上繼續磕頭。

  額頭磕爛了還在磕。

  有的人對著那熄滅的投影儀拼命揮手。

  好像那樣就能被看到。

  有的人在尖叫。

  在哭泣。

  在大笑。

  各種聲音混在一起。

  分不清是哭還是笑。

  整個下城區,已經徹底陷入了癲狂。

  陳默依然站在原地。

  他周圍是陷入了徹底癲狂的鋼鐵地獄。

  而他就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黑色雕像。

  一動不動。

  只有那雙隱藏在單片眼鏡後面的眼睛。

  在發光。

  在燃燒。

  在……

  等待。

  「天使……」

  陳默咬著牙。

  他的牙咬得太緊了。

  緊到腮幫子都在疼。

  緊到牙齦都在滲血。

  他回想起在第九區貧民窟教堂里解剖的那具屍體。

  那具編號73的屍體。

  那具和陳曦長得那麼像的屍體。

  那就是他們所謂的「飛升」?

  那就是他們所謂的「成為天使」?

  把活人改造成沒有感情的戰爭機器。

  把核反應堆塞進他們的胸腔。

  然後稱之為「天使」?

  而負責宣布這殘酷絞肉機開啟的,竟然是他的妹妹!

  陳曦!

  那個從小就怕疼、打個針都要哭半天的女孩。

  那個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面叫哥哥的小女孩。

  那個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的妹妹。

  現在,她站在那裡。

  站在那些全息投影儀後面。

  用她那空洞的、沒有感情的聲音。

  宣布著這場屠殺的開始。

  宣布著這些人的死刑。

  「陳曦……」

  陳默緩緩抬起頭。

  那隻幽藍色的左眼,透過無數錯綜複雜的齒輪和管道。

  透過那些密密麻麻的線纜和鋼架。


  透過那層層的鋼鐵迷宮。

  死死地鎖定了上方那個散發著刺眼金光的地方。

  那個倒懸的城市中心。

  那個所謂的「中樞神殿」。

  那個即將舉行「飛升大典」的地方。

  難怪他們要抓陳曦。

  她不僅是那個完美的「容器」。

  她更是趙家用來安撫和控制這些底層畜牲的工具。

  是一個被擺在檯面上的、用來洗腦的「聖女」。

  用她的臉。

  用她的聲音。

  用她的存在。

  來讓這些被剝削的人相信,一切都是真的。

  一切都是神聖的。

  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
  「二十四小時。」

  陳默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輕得像是自言自語。

  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。

  但那輕里,帶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決絕。

  那決絕比刀還鋒利。

  比火還灼熱。

  比死亡還可怕。

  他鬆開了緊攥的拳頭。

  掌心裡全是血。

  那些血已經幹了。

  變成暗紅色的血痂。

  粘在皮膚上。

  粘在掌紋里。

  他沒有擦。

  他只是看了看。

  然後把手插進口袋裡。

  他轉身。

  借著那些陷入狂熱的勞工作為掩護。

  悄無聲息地向著整個下城區最核心的方向移動。

  那裡是能源中樞區域。

  也是防守最嚴密的地方。

  但那裡有通向中樞神殿的路。

  有通向那個倒懸城市中心的路。

  有通向陳曦的路。

  「中樞神殿是吧。」

  他一邊走,一邊在心裡默念。

  腳步很輕。

  很快。

  很穩。

  像是一隻黑色的貓。

  在鋼鐵叢林中穿梭。

  「我會去的。」

  「而且,我會給你們準備一份……」

  他抬起頭。

  透過頭頂那些錯綜複雜的管道和線纜。

  再次看了一眼那個金碧輝煌的地方。

  「讓所有偽神都感到恐懼的大禮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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