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暗夜行者號」像是一隻在暴風雨中瑟瑟發抖的黑色飛蛾。
它在狂風中劇烈顛簸。
金屬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。
那聲音很刺耳。
像是隨時會散架。
在一陣劇烈的顛簸後,它終於借著巴克那枚權限晶片的偽裝,有驚無險地滑入了一個位於極樂天宮最邊緣的巨型排污管道。
那管道太大了。
大到能並排開進三輛卡車。
管壁上全是滑膩的污垢。
黑的。
綠的。
黃的。
各種顏色混在一起。
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臭。
飛船熄火。
引擎的轟鳴聲停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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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極其沉悶、仿佛能將人的心臟壓碎的巨大機械摩擦聲。
「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」
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。
從管道深處傳來。
從頭頂傳來。
從腳下傳來。
無處不在。
像是整座城市的心跳。
「我們到了。」
伊卡洛斯滿頭大汗地癱在駕駛座上。
他的臉上全是汗。
那汗水順著燒傷的疤痕往下流,滴在衣服上。
那隻機械義眼裡閃爍著劫後餘生的紅光。
那紅光一閃一閃。
像是在慶幸還活著。
陳默沒有說話。
他動作麻利地脫下了那件沾滿怪物血液和機油的黑色風衣。
那風衣已經破了。
好幾個大口子。
邊緣焦黑。
他換上了一套伊卡洛斯提前準備好的灰色連體工作服。
那衣服散發著濃烈的機油味和汗臭味。
很刺鼻。
熏得人眼睛疼。
但這正是他需要的。
這件衣服極其寬大,上面沾滿了各種洗不掉的污漬。
有黑色的機油。
有暗紅色的血跡。
有某種黃綠色的、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液體。
胸口處還用劣質螢光漆印著一排模糊的編號:
「底層維護-C區-9527」。
那些字歪歪扭扭的。
在黑暗中微微發光。
為了掩飾左眼中那股不屬於普通人的幽藍光芒,陳默還在左眼上戴了一個單片光學放大鏡。
那種東西在黑市里很常見。
是最廉價的那種。
金屬邊框都鏽了。
鏡片上還有裂紋。
但用來遮擋正好。
這種東西在機械維修工群體中很常見,可以完美地遮擋住他視線的異常。
沒有人會覺得奇怪。
「你只有四十八個小時。」
伊卡洛斯壓低聲音。
他的聲音很輕。
輕得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。
他指了指飛船控制台上的一個倒計時裝置。
那裝置是金屬的。
上面的數字在跳動。
48:00。
47:59。
47:58。
「這艘船的隱形塗層在剛才的強行穿越中受損嚴重,最多只能在這裡隱藏兩天。」
「兩天後,如果不走,我們都會被防空雷達鎖定。」
「會被轟成渣。」
陳默看了一眼那個倒計時。
沒有說話。
他將那把戰術匕首藏進工裝褲的暗袋裡。
那匕首是冷的。
貼著大腿。
能讓他安心。
他拉開艙門。
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。
頭也不回地跳了下去。
——
迎接他的,不是想像中天堂般的聖潔。
而是一座純粹由鋼鐵、蒸汽和絕望構築而成的活體地獄。
這裡是極樂天宮的下城區。
也是整座倒懸城市結構學上的最頂層。
距離那些高高在上的「神明」最遠。
卻也是整座城市所有能源和生命的發動機。
陳默的雙腳剛一落地,就感覺到了一股極不真實的人造重力。
那種感覺很怪。
像是在倒著走路。
你的大腦告訴你,你應該在往下掉。
但你的身體告訴你,你在穩穩地站著。
這裡的重力方向和地面完全相反。
他此刻正「踩」在原本應該是天花板的合金裝甲上。
那些裝甲是深灰色的。
上面布滿縱橫交錯的管道和線纜。
抬起頭。
透過那些錯綜複雜的巨大齒輪和粗壯的排氣管道。
隱約能看到下方(也就是正常視角的上方)那片金碧輝煌、散發著迷人光暈的上城區建築群。
那些建築太美了。
高聳的尖塔。
巨大的穹頂。
閃閃發光的金色外牆。
在陽光下像是天堂。
但此刻。
它們都在他的「頭頂」。
都在倒掛著。
像是在嘲笑他。
「轟隆隆——!」
震耳欲聾的機械轟鳴聲充斥著每一個角落。
那聲音太大了。
大到說話都得吼。
大到耳朵里除了這聲音什麼都聽不見。
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氣味。
那是二氧化硫的味道。
那是合成冷卻液的味道。
那是某種難以名狀的、肉體腐爛的味道。
各種味道混在一起。
濃得化不開。
吸一口都嗆得人想吐。
溫度高得嚇人。
至少在四十度以上。
巨大的蒸汽管道不時噴吐出灼熱的白霧。
那霧是白色的。
很燙。
噴到臉上能燙出水泡。
將這裡渲染得如同一個巨大的蒸籠。
陳默壓低帽檐。
像一個真正的底層勞工一樣,佝僂著背。
他的肩膀塌著。
他的頭低著。
他的步子邁得很小。
很慢。
他混入了一條滿是油污的鋼鐵長廊。
那長廊很長。
一眼望不到頭。
兩側全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閥門。
腳下全是黑色的油污。
踩上去粘乎乎的。
在這條長廊里,他看到了這座所謂「極樂天宮」最真實的底色。
那是人。
或者說,是曾經被稱為人,現在卻被徹底異化的勞動力。
走廊兩側,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無數個如同蜂巢般狹小的工位。
那些工位很小。
只有一張桌子那麼寬。
剛好夠一個人站在裡面。
每一個工位上,都固定著一個正在瘋狂勞作的「居民」。
他們的身體殘缺不全。
四肢大面積地被極其粗糙、生鏽的機械義體所取代。
那些義體很粗糙。
焊點歪歪扭扭。
表面全是鏽跡。
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滲著某種黃綠色的液體。
陳默放慢腳步。
他看到了一個沒有雙腿的男人。
那個男人的下半身被直接焊接在了一個巨大的履帶底盤上。
那底盤是鐵的。
很重。
上面沾滿了油污和血漬。
他正瘋狂地將一鏟又一鏟散發著高強度輻射的深海結晶原礦,送入一個仿佛永遠也填不滿的巨型反應爐里。
那些礦石是深藍色的。
很亮。
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。
每一鏟下去,都有微弱的輻射波紋向四周擴散。
那個男人的臉上全是汗。
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。
流進眼睛裡。
他眨都不眨一下。
只是麻木地重複著那個動作。
鏟。
送。
鏟。
送。
就像是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機器。
他還看到了一個女人。
那個女人站在另一個工位里。
她的雙臂被改造成了帶有高頻震動鋸齒的機械臂。
那鋸齒很快。
在空氣中發出嗡嗡的震動聲。
她正麻木地切割著那些從排污管里沖刷下來的、不知名怪物的巨大骸骨。
那些骨頭很大。
有人的大腿那麼粗。
上面還掛著碎肉。
火花四濺。
那些火花濺到她臉上。
濺到她僅剩的那一點點人類肌膚上。
燒得滋滋響。
冒出一股股焦臭味的白煙。
但她仿佛感覺不到任何疼痛。
她的眼睛是空洞的。
沒有焦點。
只是盯著那些骨頭。
一下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切割。
沒有交談。
沒有休息。
只有機械摩擦的刺耳聲和沉重的喘息聲。
那喘息聲很重。
像是拉風箱。
呼哧——呼哧——呼哧——
這裡的壓抑氛圍,甚至比第九區最底層的貧民窟還要恐怖。
貧民窟的老鼠至少還擁有恐懼和憤怒的權利。
他們還會哭。
還會罵。
還會恨。
但這裡的居民,他們的眼中沒有痛苦。
沒有絕望。
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和麻木。
那種狂熱太詭異了。
它不在眼睛裡。
在更深的地方。
在靈魂里。
陳默藉助著左眼的特殊視界,仔細觀察著這些人。
他的左眼在單片眼鏡後面微微發光。
那光芒很淡。
但足夠他看清那些肉眼看不見的東西。
他發現,每一個勞工的後腦勺上,都植入了一個粗糙的金屬接口。
那接口是銀白色的。
有拇指那麼大。
嵌在頭皮里。
周圍的皮膚發黑髮紫,像是感染了很久。
一根如同血管般跳動著的黑色線纜從接口處延伸出來。
那線纜很細。
但很結實。
一頭插在他們的後腦勺里。
另一頭接入了他們頭頂那個巨大的、貫穿整個下城區的鋼鐵網絡之中。
那網絡太複雜了。
無數的線纜交織在一起。
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。
覆蓋了整個穹頂。
就在他觀察的時候。
「叮——咚——」
突然,一聲極其空靈、仿佛能洗滌靈魂的電子鐘聲,在整個轟鳴的下城區突兀地響起。
那鐘聲很美。
很純淨。
像是教堂里的聖歌。
它帶著某種強烈的精神暗示。
那種暗示直接作用於大腦。
讓你想要跪下。
想要膜拜。
想要……
奉獻一切。
隨著鐘聲的迴蕩。
原本瘋狂運轉的機械工廠,竟然奇蹟般地放緩了節奏。
那些轟鳴的機器開始減速。
那些閃爍的燈光開始變暗。
所有的勞工,無論是正在鏟煤的、切割的、還是在維修管道的,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。
他們放下了工具。
那些工具掉在地上。
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。
他們轉過身。
面向著城市中心那個方向。
也就是上城區所在的下方。
他們無比虔誠地跪倒在滿是油污的鋼鐵地板上。
那些膝蓋砸在鐵板上。
砰砰砰的。
很響。
「讚美全知聖父……」
無數個沙啞、機械、殘破的聲音匯聚在一起。
那聲音很低。
很沉。
但在悶熱的鋼鐵叢林中迴蕩。
一層又一層。
像是海浪。
「感謝聖父賜予我們呼吸的權利……」
「願我們的靈魂早日得到升華……」
那些聲音此起彼伏。
有的快。
有的慢。
有的尖。
有的粗。
混在一起。
形成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誦經聲。
陳默為了不暴露自己,也學著旁邊的勞工一樣,單膝跪地,低下了頭。
他的頭壓得很低。
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但他並沒有閉上眼睛。
透過單片眼鏡的邊緣,他看到了極其駭人的一幕。
隨著這些勞工開始祈禱,他們後腦勺上的那根黑色線纜突然亮起了微弱的藍光。
那光很淡。
但在昏暗的環境中,卻格外顯眼。
像是一隻只螢火蟲。
密密麻麻的。
鋪滿了整個穹頂。
在陳默序列1的視界裡,那根本不是什麼數據傳輸的光芒。
那是精神力!
是極其純粹的、人類的靈魂力量!
每一句祈禱,每一次膜拜,都在瘋狂地抽取著這些底層勞工本就枯竭的精神能量。
那些藍色的光芒順著線纜,匯聚到頭頂那個巨大的鋼鐵網絡中。
像是一條條小溪匯入大河。
像是一條條大河匯入海洋。
那些光芒越來越亮。
越來越強。
最終如同百川歸海般,源源不斷地輸送向了那個金碧輝煌的上城區。
輸送給那些高高在上的「神明」。
「這群畜生……」
陳默咬緊了牙關。
他的牙齒咬得咯咯響。
他的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。
指甲幾乎要刺破手心的皮膚。
血滲出來了。
順著指縫往下滴。
滴在骯髒的鐵板上。
發出輕微的嗒嗒聲。
但他感覺不到疼。
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些人感受不到痛苦了。
也明白極樂天宮為什麼需要這麼多人。
趙家根本不是在建立什麼避難所。
他們是在圈養人類!
把人類當成了一塊塊人形的「精神力電池」!
用高強度的機械勞動壓榨他們的肉體。
再用所謂的「全知聖父」信仰,榨乾他們最後一絲靈魂!
雙重的壓榨。
雙重的剝削。
雙重的……
滅絕人性。
而這些被剝削到極致的可憐人,竟然還以為自己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。
還以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神接納。
還以為死後能得到永生。
他們不知道。
他們的靈魂,正在被一點點抽乾。
正在被當成燃料。
送去點亮那些偽神的王座。
祈禱持續了整整五分鐘。
那五分鐘很長。
長得像是一輩子。
當鐘聲再次響起時,藍光黯淡了下去。
那些光芒消失了。
那些線纜重新變回了普通的黑色。
勞工們仿佛被抽乾了力氣。
許多人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他們癱軟在地上。
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那喘息聲很重。
像是要斷氣。
原本就慘白的臉色變得更加灰敗。
像是死人的臉。
甚至有幾個人直接倒在地上。
再也沒有了呼吸。
死了。
就在祈禱中死了。
就在他們認為最神聖的時刻死了。
很快,就有幾台冷冰冰的清理機器人滑過來。
那些機器人是銀白色的。
很矮。
只有半人高。
履帶式的。
無聲無息。
它們像倒垃圾一樣,將那些失去生命體徵的屍體夾起。
機械手臂很硬。
夾著屍體的腰。
或者夾著屍體的頭。
然後,它們滑向一旁。
那裡有一個巨大的焚化爐。
爐門開著。
裡面是熊熊燃燒的火焰。
那些火焰是橙紅色的。
很燙。
隔老遠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浪。
機器人把屍體扔進去。
「砰」的一聲。
火苗竄得更高了。
沒有人在意死亡。
沒有人回頭看。
沒有人說一句話。
屍體就這樣消失了。
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。
旁邊的一個老勞工艱難地爬了起來。
他的動作很慢。
每動一下都要喘很久。
他的一條胳膊是由廢舊的齒輪和液壓杆拼湊而成的。
那是機械臂。
生鏽的。
在轉動時發出令人牙酸的「嘎吱」聲。
他注意到了旁邊一動不動的陳默。
「新來的吧?」
老勞工的聲音就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。
沙啞。
難聽。
他用那隻僅剩的肉眼打量了一下陳默胸前的編號。
「底層維護-C區-9527」。
「C區的人都死絕了嗎,怎麼連你這種全須全尾的雛兒都派下來了。」
陳默迅速調整了呼吸。
他的呼吸變得急促。
變得虛弱。
裝出一副剛剛經歷祈禱後的疲憊和敬畏。
他低聲答道:
「長官……我剛從地面被提拔上來,還不懂規矩。」
聽到「地面」兩個字,老勞工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高高在上的優越感。
那種優越感很明顯。
從眼睛裡溢出來。
從嘴角的弧度里溢出來。
「能從那片骯髒的泥潭裡被選中,是你的福氣,小子。」
老勞工伸出那隻布滿油污的真手,拍了拍陳默的肩膀。
那手很髒。
全是黑色的機油。
但力氣很大。
拍得陳默的肩膀都在晃。
他指著那些錯綜複雜的線纜。
「別怕,剛才那是『上載信仰』的時間。」
「上載信仰?」
陳默故意裝作不懂的樣子。
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恐懼。
「可是我看到有人死了……」
「死?那不叫死!」
老勞工突然激動起來。
他的聲音拔高了八度。
尖銳得像是公雞打鳴。
他像是一個狂熱的邪教徒。
眼睛瞪得很大。
瞳孔都在放光。
「那是回歸!是聖父接納了他們純潔的靈魂!」
「你懂什麼?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大。
唾沫星子噴了陳默一臉。
「我們這些下等人的肉體早就已經腐朽了,只有通過這種方式,將我們最純粹的信仰上載給全知聖父,我們的靈魂才能在聖父的光輝中得到永生!」
他指著自己後腦勺那個還在微微滲血的金屬接口。
那接口周圍全是疤。
一層疊著一層。
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流著黃白色的膿液。
但他臉上露出一種極其詭異的笑容。
那笑容扭曲。
狂熱。
仿佛享受著某種極致的快感。
「每一次上載,我都能感覺到聖父在撫摸我的靈魂。」
他的聲音變得很輕。
像是在說夢話。
「那種感覺……比地面上最高級的致幻劑還要爽上一萬倍!」
「只要我們努力工作,努力上載,總有一天,我們也能擺脫這副骯髒的機械軀殼,真正的……升華!」
他說「升華」這兩個字的時候。
整個人都在發光。
那是從眼睛裡發出來的光。
那是瘋狂的光。
那是被徹底洗腦之後才會有的光。
看著老勞工那張因為極度狂熱而扭曲的臉。
陳默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腦門。
那股寒意太冷了。
冷得他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殺人不過頭點地。
但極樂天宮的手段,卻是殺人誅心。
他們不僅剝奪了這些人的自由和生命。
甚至連他們的認知和信仰都徹底篡改了。
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成為被吸血的怪物。
讓他們把被壓榨當成榮耀。
讓他們把死亡當成升華。
這就是造神計劃的基礎嗎?
用無數人的絕望和靈魂,去供養雲端之上的幾個偽神?
「滋……滋……」
就在這時。
整個下城區所有的擴音器,突然同時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電流麥聲。
那聲音很尖。
很刺耳。
像是有無數隻蟲子在腦子裡爬。
那些剛剛準備重新投入勞作的工人們,再次停下了動作。
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。
呆呆地抬起頭。
看向了那些懸掛在鋼鐵穹頂上的巨大全息投影儀。
那些投影儀很大。
有卡車那麼大。
懸浮在半空中。
銀白色的。
表面有很多細小的網格。
電流聲很快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個極其溫柔、極其空靈、仿佛能瞬間撫平一切創傷的女孩聲音。
「讚美聖父。」
那個聲音通過無數個揚聲器,在巨大的鋼鐵迷宮中迴蕩。
四面八方。
到處都是。
躲都躲不掉。
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。
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極致!
收縮得像針尖一樣小。
那雙隱藏在單片眼鏡下的幽藍眼眸,瞬間爆發出了一股幾乎要將周圍空氣凍結的恐怖殺意!
那殺意太濃了。
濃得像是有實質。
他周圍的溫度仿佛都降低了幾度。
他死死地攥著拳頭。
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。
鮮血順著指縫一滴滴地落在骯髒的鐵板上。
「嗒。」
「嗒。」
「嗒。」
但他渾然不覺。
他認得這個聲音。
哪怕這個聲音變得比以前更加空靈,少了一分生機,多了一分神性的淡漠。
但他怎麼可能認錯?
那是他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。
是他拼了命也要找回來的人。
是他妹妹。
陳曦。
「這是……聖女大人的聲音!」
旁邊的老勞工激動得渾身發抖。
他的身體在顫。
他的嘴唇在顫。
他的眼睛在顫。
撲通一聲,他再次跪倒在地。
雙手合十。
眼淚混合著油污順著臉頰流淌下來。
「聖女顯靈了!聖女顯靈了!」
整個下城區,無數的殘破軀體再次跪伏。
那些殘缺的腿。
那些生鏽的機械。
那些佝僂的背。
全部跪了下去。
就像是一片被狂風吹倒的黑色麥浪。
密密麻麻的。
鋪滿了整個鋼鐵地面。
全息投影儀閃爍了一下。
一個模糊的、穿著純白色長裙的女孩影像,被投射在了半空中。
那影像不太清晰。
有很多噪點。
臉也看不太清楚。
只能看到一個輪廓。
纖細的。
瘦弱的。
站得很直。
但那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聖潔感,卻讓所有底層勞工越發狂熱。
那種聖潔感是裝不出來的。
它就在那裡。
在那一舉手一投足之間。
在那一低頭一抬眼之間。
「信徒們,你們的虔誠,聖父已經看到。」
陳曦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。
就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冰冷廣播。
沒有喜悅。
沒有悲傷。
沒有憤怒。
什麼都沒有。
只有空洞。
只有淡漠。
只有那種高高在上的、不屬於人間的距離感。
「為了嘉獎你們的奉獻。」
「二十四小時後,極樂天宮將開啟十年一度的『飛升大典』。」
此言一出。
整個下城區先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那寂靜太可怕了。
連呼吸聲都停了。
連心跳聲都停了。
連那些機器的轟鳴聲都好像變小了。
然後。
爆發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歡呼聲和瘋狂的尖叫聲!
「啊啊啊啊——!」
「飛升大典!是飛升大典!」
「我等了二十年!終於等到了!」
無數的機械臂在空中揮舞。
那些生鏽的、殘缺的、還在漏油的機械臂。
揮舞著。
顫動著。
火花四濺!
「飛升大典!」
老勞工跪在地上,拼命地磕著頭。
額頭砸在鐵板上。
砰砰砰!
砰砰砰!
每一下都很響。
每一下都見血。
鮮血順著額頭流下來。
流進眼睛裡。
流進嘴裡。
但他滿臉狂喜。
笑得像是瘋了一樣。
「聖女大人顯靈了!我們終於等到了!」
陳曦的虛影在半空中微微抬手。
那動作很輕。
很慢。
但所有的聲音都停了。
所有的狂歡都停了。
所有的尖叫聲都消失了。
整個下城區再次陷入死寂。
只有那空靈的聲音在迴蕩。
「大典將在連接上下城區的『中樞神殿』舉行。」
「屆時,聖父將親自降下神恩,在你們之中,挑選出信仰最純粹的幸運兒。」
「你們將褪去凡胎,卸下機械。」
「你們的靈魂將得到洗禮,進入上城區,成為真正侍奉神明的……天使。」
天使。
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。
陳默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具從雲端墜落的屍體。
那張和陳曦有三分相似的臉。
那對由鈦合金骨架和液壓傳動軸組成的機械羽翼。
那顆還在跳動的、拳頭大小的核電池心臟。
那就是他們所謂的「天使」。
那就是他們所謂的「飛升」。
把活人改造成沒有感情的戰爭機器。
把核反應堆塞進他們的胸腔。
然後稱之為「天使」。
「讚美聖父。」
陳曦的虛影最後說了一句。
「願神恩如海。」
全息投影瞬間熄滅。
廣播裡的聲音也隨之消失。
那些巨大的揚聲器重新歸於沉寂。
但下城區的瘋狂,卻才剛剛開始。
所有人都像是打了最猛烈的興奮劑。
那些殘破的軀體爆發出了平時幾倍的工作效率。
鏟煤的鏟得更快。
切割的切得更猛。
維修的跑得更急。
他們瘋狂地揮舞著工具。
在機器間穿梭。
在管道間爬行。
試圖在最後的時間裡,向上城區證明自己的價值。
試圖成為那個被選中的「幸運兒」。
有的人跪在地上繼續磕頭。
額頭磕爛了還在磕。
有的人對著那熄滅的投影儀拼命揮手。
好像那樣就能被看到。
有的人在尖叫。
在哭泣。
在大笑。
各種聲音混在一起。
分不清是哭還是笑。
整個下城區,已經徹底陷入了癲狂。
陳默依然站在原地。
他周圍是陷入了徹底癲狂的鋼鐵地獄。
而他就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黑色雕像。
一動不動。
只有那雙隱藏在單片眼鏡後面的眼睛。
在發光。
在燃燒。
在……
等待。
「天使……」
陳默咬著牙。
他的牙咬得太緊了。
緊到腮幫子都在疼。
緊到牙齦都在滲血。
他回想起在第九區貧民窟教堂里解剖的那具屍體。
那具編號73的屍體。
那具和陳曦長得那麼像的屍體。
那就是他們所謂的「飛升」?
那就是他們所謂的「成為天使」?
把活人改造成沒有感情的戰爭機器。
把核反應堆塞進他們的胸腔。
然後稱之為「天使」?
而負責宣布這殘酷絞肉機開啟的,竟然是他的妹妹!
陳曦!
那個從小就怕疼、打個針都要哭半天的女孩。
那個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面叫哥哥的小女孩。
那個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的妹妹。
現在,她站在那裡。
站在那些全息投影儀後面。
用她那空洞的、沒有感情的聲音。
宣布著這場屠殺的開始。
宣布著這些人的死刑。
「陳曦……」
陳默緩緩抬起頭。
那隻幽藍色的左眼,透過無數錯綜複雜的齒輪和管道。
透過那些密密麻麻的線纜和鋼架。
透過那層層的鋼鐵迷宮。
死死地鎖定了上方那個散發著刺眼金光的地方。
那個倒懸的城市中心。
那個所謂的「中樞神殿」。
那個即將舉行「飛升大典」的地方。
難怪他們要抓陳曦。
她不僅是那個完美的「容器」。
她更是趙家用來安撫和控制這些底層畜牲的工具。
是一個被擺在檯面上的、用來洗腦的「聖女」。
用她的臉。
用她的聲音。
用她的存在。
來讓這些被剝削的人相信,一切都是真的。
一切都是神聖的。
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「二十四小時。」
陳默的聲音很輕。
輕得像是自言自語。
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。
但那輕里,帶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決絕。
那決絕比刀還鋒利。
比火還灼熱。
比死亡還可怕。
他鬆開了緊攥的拳頭。
掌心裡全是血。
那些血已經幹了。
變成暗紅色的血痂。
粘在皮膚上。
粘在掌紋里。
他沒有擦。
他只是看了看。
然後把手插進口袋裡。
他轉身。
借著那些陷入狂熱的勞工作為掩護。
悄無聲息地向著整個下城區最核心的方向移動。
那裡是能源中樞區域。
也是防守最嚴密的地方。
但那裡有通向中樞神殿的路。
有通向那個倒懸城市中心的路。
有通向陳曦的路。
「中樞神殿是吧。」
他一邊走,一邊在心裡默念。
腳步很輕。
很快。
很穩。
像是一隻黑色的貓。
在鋼鐵叢林中穿梭。
「我會去的。」
「而且,我會給你們準備一份……」
他抬起頭。
透過頭頂那些錯綜複雜的管道和線纜。
再次看了一眼那個金碧輝煌的地方。
「讓所有偽神都感到恐懼的大禮。」